第771章 空盒入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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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晓没说话,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颗润喉糖放在我桌上,手指在糖纸上点了点:“含着。你嗓子还是哑的。”

我剥开糖纸含进嘴里,薄荷的凉气从喉咙往下走。晓晓把药盒拿起来,一盒一盒翻过去。翻到最后一盒时,她停住了,把药盒举起来给我看:“你看,这几个小鼓包,是你抠药片的时候没抠利索。”

我凑过去看。果然,铝箔板上有几个浅浅的小凹坑,边缘还留着一点点药粉的白印。

“我给你抠下来。”晓晓拿起圆规尖,对准一个小鼓包。

“别抠了。”我伸手拦她,手指在她手腕上碰了一下。

“为什么?”她抬眼看我,手里还攥着圆规。

“留着吧。以后看的时候,不光看盒子,还能看这几个小坑。六个月,一天没停。这些小坑就是证据。”我把药盒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回抽屉。

晓晓看了我一拍,把圆规收进笔盒,嘴角弯了一下:“行。留着。以后给郑大的同学看,说‘你看,这是我高三吃的药,一天九粒’。”

“人家还以为我得了什么大病。”我笑了一声,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本来就是大病。”晓晓看着我说,语气不重,但很稳,“不过现在好了。好了就行。”

中午放学,藤萝架上垂下来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我站在架子底下,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政治压缩纸,翻到认识论那张。纸角已经卷了毛边,右上角缺了一小块。“等回来”和“会回来”还在。旁边的圈里,写着“临床治愈”。

我用手指在“临床治愈”四个字上摸了一下,蓝墨水的痕迹已经干透了,纸面留着一丝凉意。半年了。从去年十二月确诊,到今天停药,整整半年。半年前,我还在病房里数天花板上的裂纹。半年后,我站在藤萝架下摸一张纸。

下午回到教室,没做新卷子,把数学错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粗心的抄五遍,盲区的翻课本。三角函数那道错题又推了一遍,推到第三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想起第一次做这道题是二模前,那时候手还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现在手不抖了。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继续往下推。

英语完形把however和whatever的区别又写了一遍。写完了,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

放学时,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低头看我:“陈莫羽,空药盒收了?”

“收了。抽屉里排成一排。”我放下笔,抬起头。

“六个月。”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从明天起,不用吃药了。书还得看。”

“嗯。”我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笔帽套上。

“药停了,身上的弦松一松。但别松劲。”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松一松,不是松劲。是别绷太紧了。”

“记住了。”我点了点头。

王强从后排蹿过来,嘴里叼着半根铅笔,红色运动背心的领口歪到肩膀外面去了。他看了一眼我桌上还没来得及收的药盒,把铅笔从嘴里拔出来:“羽哥,你这药盒攒着卖废品呢?”

“留着当纪念。”我把药盒收进抽屉,推上。

“纪念什么?纪念你吃了半年苦药?”王强在自己胳膊上蹭了蹭铅笔灰,鼻子皱了一下,“要我早扔了。看着闹心。”

“你不懂。这叫仪式感。”晓晓在旁边接了一句,笔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仪式感是什么感?能吃吗?”王强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挠得翘起来一撮。

“不能吃。但能记着。”我把抽屉推回去,手在抽屉面上按了按。

“行吧。你俩有文化,我不懂。”王强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后排去了。

晚上回家,我把抽屉拉开,又看了一眼那六个空药盒。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个月,六盒。加上手里这半盒,正好六个月。

我拿起十二月那个盒子,盒盖上还沾着一点黄褐色的药粉,像锈。那是住院第一天,护士把药杯递给我,我手抖,药片撒了一颗在地上,滚到床底下。我趴下去摸,摸了半天没摸到。后来出院那天,母亲扫地,扫出来一颗,已经化了,黏在地板上,抠了半天才抠掉。

我笑了一声,把盒子放回去。又拿起一月那个,盒盖被压扁了一个角。那是有一天我烦得厉害,把药盒摔在桌上,摔扁的。摔完了又捡起来,把药片一颗一颗抠出来吃了。

我把六个盒子一个一个看过去,像翻一本日历。看完,合上抽屉。然后翻开英语单词卡,念了两张。母亲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半碗银耳汤。

“剩半碗,你爸不喝甜的,你喝了。”她把碗往我手边推了推。

我接过来喝了,甜得舌根发腻,但没说什么。母亲站在旁边看我喝完,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爸明天带排骨回来。他说,吃好的,补。”

“知道了。”我把单词卡合上,在草稿纸角画了个勾。

母亲走了之后,我把政治压缩纸翻出来,在认识论那张背面添了一个圈。圈里写“停药第一天”。然后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角上又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

抽屉里六个空药盒排成一排。六个月,一天没停。那些铝箔板上的空坑,像一排小脚印,从去年十二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手伸过去摸了个空,可心里不空。空的是药盒,满的是日子。

【钩子】空盒入屉。六个月,一天没停。抽屉里六个空药盒排成一排。可明天,互查错题。和晓晓交换错题本,她检查我的,我检查她的。三对三,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6月23日。和晓晓交换错题本。她检查我的,我检查她的。红笔圈三处,都是粗心。没有争吵,没有慌。错了改,改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