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空盒入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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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22日,星期二,农历五月初十,晴,南风,暖。

天还没亮透,麻雀已经在藤萝架上跳了。豆荚壳被它们踩得沙沙响,响一阵,停一阵,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弹一排晒干的豆子。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手又习惯性地往床头柜上摸。

摸了个空。

指尖在木头面上蹭了一下,只摸到一层薄灰。药盒昨晚收进抽屉了。我坐在床边愣了几秒,手还悬在半空,指头弯了弯,像在空气里抓什么东西。

半年了。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药盒。铝箔板按下去“咔”一声,九粒,白色、黄色、橙色、粉色。数都不用数,手比脑子记得还清楚。今天手伸过去,摸了个空。空得让人心里发虚。

窗外的麻雀又跳了两下,豆荚壳沙沙响。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儿有一道英雄616压出来的红印子,半年了,天天攥笔,印子就没消过。这只手,半年前还在病房里数天花板上的裂纹,现在摸着空荡荡的床头柜,居然有点不知所措。

母亲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我走到厨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把煎蛋翻了个面。

“今天不用吃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铲子在锅里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真的结束了。

“嗯。”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不习惯吧?”母亲把煎蛋盛进盘子递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拍。

“有点。”我接过盘子,低头看了看煎蛋的边缘,焦了一圈。

“吃了半年,突然不吃了,是得缓两天。”母亲在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爸昨晚还说,今早要问你药停了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呢?”我嚼着煎蛋,想了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空落落的。”

“空落落比苦好。”母亲说完,自己也点了点头,好像这句话她是说给自己听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爸那会儿吃中药,吃完了也说空落落的。他说吃了小半年,苦味儿都习惯了,突然不吃了,嘴里没味儿,反倒不踏实。”

“后来呢?”

“后来他含了块冰糖。”母亲嘴角弯了一下,“你也含一块?”

“不用。”我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煎蛋吃完。

出门时,母亲追到院门口,往我书包里塞了一瓶凉白开。天热,瓶壁上凝着水珠,一路滴滴答答。巷子口拐弯的地方,晓晓正从另一条巷子骑过来,车把上挂着两个包子。她看见我,捏了一下车闸,两辆车并排。齐肩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发尾扫在肩膀上。

“今天停药第一天。”她递过一个包子,眼睛弯了弯,“手伸向药盒摸了个空?”

“你怎么知道?”我接过包子,偏过脸看她。

“我猜的。”晓晓把水壶从车筐里拎出来递给我,嘴角翘了翘,“我妈说,人吃药吃久了,突然停,头两天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笑了一声。她妈说话总是这么准。

到校门口,李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的马扎上,蒲扇搁在膝盖上,扇了两下,扇出来的风带着旧竹子的涩味儿。他看见我们,抬了抬下巴。

“今天看着气色好。”李大爷眯着眼看了看我。

“药停了。”我停好车,拍了拍书包带子。

“停了就好。”李大爷把蒲扇换到左手,点了点头,“药停了,人就轻快了。该吃吃,该睡睡。”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不过你瞧我这蒲扇,跟了我十几年,破了边也舍不得扔。有些东西跟久了,突然不跟了,还真不习惯。”

我愣了一下。李大爷这话说得随意,可听着不像只是说蒲扇。

“李大爷,您这蒲扇跟了您十几年,那比我岁数还大。”我笑着接了一句。

“那可不。”李大爷把蒲扇举起来看了看,边角用布条缝过,缝得歪歪扭扭的,“我老伴儿在的时候缝的。她走了三年了,扇子还在。每年夏天拿出来摇,摇着摇着就想起她坐在门口择菜的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平常常地讲了一件平平常常的事。可我听着,心里动了一下。有些东西跟着人,跟着跟着就成了日子本身。药盒跟了我六个月,蒲扇跟了李大爷十几年。药盒进了抽屉,蒲扇还在李大爷手里摇。

上午前两节语文和数学。语文默了《师说》,默到“师道之不传也久矣”的“也”字上停了一下,想了想,确认是“也”不是“之”,才往下写。数学做了海淀第十四套,最后一道是函数综合,求参数范围。算出来了,检查的时候端点值代入验证了一遍,对了。笔尖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

画勾的时候手停了一拍。以前画勾是习惯,今天画勾,心里多了一层东西——从今天起不用吃药了。这个勾,跟以前的勾不一样。以前的勾是“今天完成了”,今天的勾是“今天开始了”。

第三节课间,我从抽屉里把那个药盒拿出来,放在桌上。六个空药盒和空药袋,排成一排。白色、黄色、橙色、粉色的药粒早就没了,铝箔板上只剩下一个个空坑。最后一只按天分装的小药袋也倒空了,抖了抖,袋底还剩一点药粉。我把袋子翻过来,用手指把药粉刮到掌心里,一小撮,灰白色的,倒进废纸篓。

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下巴搁在我桌沿上:“还留着?”

“留着。六个月,一天没停。留着,以后看看。”我把空药盒在桌上排整齐。

“以后看什么?”她把下巴从桌沿上抬起来,眼睛看着我。

“看那时候有多难。”我把抽屉推回去。

“现在不难了?”晓晓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也难。但不一样。”我想了想,把笔帽套上,“那时候难的是身体。现在难的是心里。但心里难,比身体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