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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29日,星期二,农历五月十七,晴,南风,热。
天亮得早,五点半就醒了。暑假里不用上闹钟,可心里装着事,到点就醒,醒了就躺不住。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只有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母亲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忙,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吃过早饭,我没急着出门。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书桌上。
英雄616,我那支,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高二那年从桌上摔下去磕的。笔帽里头的铜丝松了半圈,每次旋到底都觉得要掉,又没掉。我把笔帽拔下来,笔尖朝上,搁在墨水瓶旁边。墨水瓶是“英雄”牌的,蓝黑墨水,瓶盖上沾着一圈干了的墨渍,拧开的时候有点费劲。我把笔尖伸进墨水瓶里,捏住墨囊,一松一紧,吸了半管。提出来,拿纸巾擦笔尖,擦了三四下才擦干净。笔尖在纸上画了两道,出水匀了。
孙平老师给的那支英雄616,也在桌上。我拿起来看了看,笔尖左边比右边长了一小截,是摔过之后掰直的。我没灌墨水,把它搁在笔盒里当替补。孙平老师说过,“万一你那支不出水了,有这支替补”。我用纸巾把笔杆擦了擦,放进笔盒。
笔帽检查三遍。第一遍,旋上去,旋到底,咔一声。第二遍,旋下来,看看里头有没有堵,再旋上去。第三遍,旋下来,对着光照了照笔尖缝,没堵,再旋上去。三遍检查完,把笔搁在桌上。
准考证从书包夹层里抽出来。粉红色的纸片,边角有点毛,考号0307。我把准考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写。然后把它对折,塞进笔盒夹层。笔盒是铁皮的,盖子扣上咔嗒一声。我又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准考证还在夹层里,平平整整的。
铜鸟书签从政政治压缩纸里抽出来。铜的边缘被我攥得温热,翻到背面,“等你回来”四个字刻得很深。我用手指在四个字上摸了一遍,然后夹回政治压缩纸里。政治压缩纸折好,放进书包夹层。和晓晓的信、姜玉凤的表格复印件放在一起。
英语单词卡,用橡皮筋扎着,塞进书包侧兜。数学错题本,封面上的雪山照片还看得清,翻到最后一页,那片干了的藤萝花瓣还在,颜色褪成了淡紫色。我把花瓣拿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合上本子,放进书包。
五科压缩纸,十张,用回形针别着。语文两张,数学两张,英语两张,政治两张,历史两张。我把这摞纸从书包夹层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十张纸,一年。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收拾好了?”她把水杯放在桌角,低头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东西。
“快了。”我把压缩纸放回书包夹层。
“准考证呢?”母亲问。
“笔盒夹层里。”我把笔盒拿起来给她看。
母亲接过笔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夹层里的准考证,又合上,递给我:“放好。别跟钥匙搁一块儿,钥匙容易刮。”
“知道了。”我接过笔盒,放进书包最里层。
母亲站在桌边,看着我收拾。她看了一会儿,说:“你爸昨天把自行车检查了一遍,链条上了油,刹车调了。他说明天送你去考场。”
“我自己骑车去就行。”我把书包拉链拉上。
“他说他送。”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他说‘我不是送你,我是去四中那边办事’。”
我笑了一声:“行。他送。”
母亲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东西都齐了?”
“都齐了。”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母亲走了之后,我又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从头到尾清点了一遍。英雄616,灌满墨水。孙平老师给的替补笔,在笔盒里。准考证,笔盒夹层。铜鸟书签,政治压缩纸里。单词卡,侧兜。错题本,书包里。压缩纸,夹层里。都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