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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28日,星期一,农历五月十六,晴,南风,热。
天亮得比昨天早。五点半醒的,暑假里不用上闹钟,可天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亮得晃眼,想赖床也赖不住。窗外的蝉已经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的。母亲在厨房里熬粥,小米的香味儿从门缝飘进来,混着一点炒鸡蛋的油腥气。
吃过早饭,推车出门。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晨光照得发白,低洼处有一小片湿气还没散尽。到老槐树底下,晓晓已经在等了,车筐里搁着两个包子,还有一壶水。她今天把齐肩短发别在耳后,露出脖颈。
“今天藤萝架。”她把包子递过来,手指在纱布上点了点。
“最后一周了。”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最后一周。”晓晓把水壶塞进车筐,推着车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些,“下周这时候,就毕业了。”
到学校,藤萝架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把架子顶上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一小片碎金。豆荚壳一天比一天鼓,还青着,一簇一簇垂着,风一吹就轻轻磕碰,沙沙响。
我把车支好,走到架子底下,仰头看。
去年八月补课第一天,我从这里经过。那时候藤萝架上只有光秃秃的枯枝,遒劲地横着、竖着、斜着,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幅素描画。豆荚壳干得发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一把晒透了的豆子,在壳里轻轻撞。我还记得那天太阳毒,柏油路晒得发软,莉莉带了三瓶北冰洋,玻璃瓶上凝着水珠,一路滴答。那时候高三才刚开始,倒计时牌上写着“340”,我觉得三百四十天长得望不到头。
现在,三百四十天过完了。藤萝架上叶子把天遮成碎片,豆荚壳鼓起来了,还青着,有一颗被风吹得晃了晃,蹭在我胳膊上,毛茸茸的。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豆荚还嫩,壳上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看什么呢?”晓晓凑过来,仰着头跟我一起看。
“看藤萝。”我偏过脸看她。
“藤萝有什么好看的。”她嘴上这么说,也没低头。
“去年这时候,这里只有枯枝。”我抬手指了指架子顶上,“现在叶子把天遮成碎片了。”
晓晓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昨天翻了翻高一时候的日记。一九九六年九月,第一天来学校,我在藤萝架底下坐了一下午。那时候花都谢了,叶子也黄了,架子上挂着豆荚壳,我捡了一颗,放在口袋里。后来那颗豆子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你还写过日记?”我偏过脸看她。
“写过一个学期。后来不写了,没时间。”晓晓把齐肩短发的发尾拢到耳后,“你记不记得,高一那会儿藤萝架底下有个石桌,咱们班有人在那儿写作业?”
“记得。王强在那儿写过一回数学作业,被孙平老师撞见了,说他‘把作业本摊在花架子底下,心思没在题上’。”我说着,嘴角翘了翘。
“后来王强说,孙平老师冤枉他了。他心思真在题上,就是石桌比课桌舒服。”晓晓也笑了,肩膀抖了抖。
我们在藤萝架底下站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同学。王梅抱着政治框架纸走过来,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在石凳上坐下来开始背。朱娜从教学楼那头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手里拿着一摞卷子。
叶云开拎着书包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历史练习册,往石桌上一放。
“羽哥,你站那儿看什么呢?”叶云开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仰头看了一眼藤萝架,“叶子真密。去年这时候还光秃秃的。”
“你也记得?”我偏过脸看他。
“怎么不记得。去年八月补课,我天天从这架子底下过。有一回踩到一颗干豆荚壳,滑了一跤,把政治课本摔出去老远。”叶云开嘿嘿笑了两声,摸了摸后脑勺,“后来那本政治课本上多了一道印子,翻到那一页就想起那一跤。”
孙平老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他走到藤萝架底下,跟我们几个一块儿站着,仰头看了看架子顶上。
“叶子密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