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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透了之后,老林子里的路好走多了。卓全峰带着白尾虎子进了趟深山,好几天没正经打猎了,手痒得慌。黑豹黄虎留在家里陪三丫,青狼花背也跟着,只带了白尾虎子两条老狗,五只鹰全带上了。老猎王蹲在他肩膀上,小猎王在头顶盘旋着,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四周。
走了大半天,翻过两道山梁,到了一片以前没怎么来过的山谷。谷底有一条溪流从北往南淌着,水声哗啦哗啦的。卓全峰正沿着溪边走,白尾忽然在脚边停住了,尾巴僵直,耳朵竖着往溪流上游的方向转了转。虎子也停了,鼻子抽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卓全峰蹲下来顺着它们的目光往上游看过去,溪流拐弯的地方有一片浅滩,浅滩上站着一头大东西,正在低头喝水。
马鹿。比狍子大两三倍,个头跟一匹小马驹差不多,四条长腿结结实实地踩在浅水里,棕褐色的毛皮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最显眼的是脑袋上那两只盘虬的大角,分了好几个叉,粗壮得能当棍子使。它低头喝两口,抬起头来嚼两下,耳朵转一圈,又低下去喝。警觉性极高,喝一口水就要抬头扫一圈四周。
卓全峰蹲在下风口的一棵老松树后面,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距离和风向。马鹿在溪流拐弯处的浅滩上,离他大概有百十步远,中间隔着一片开阔的碎石滩和几丛矮灌木。直接走过去肯定不行,那鹿的耳朵比人眼睛还尖,稍微有点动静就跑了。他把背篓放在地上,只拿了猎枪,朝白尾虎子打了个手势让它们留在原地,自己趴下来匍匐前进。
碎石滩上的石头硌得他胸口生疼,积雪化透了之后地面又湿又滑,爬了几步膝盖和胳膊肘就全湿透了。他尽量把身子压得低低的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蹭,每爬两三步就停下来等一会儿,等马鹿低头喝水的那几息里再往前挪。老猎王蹲在松树梢上没动,小猎王在天上保持着高度不敢俯冲下来,怕惊了鹿。
爬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蹭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离马鹿只剩三四十步远。他蹲在石头后面把枪架稳了,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又吸了一口气。马鹿还在浅滩上,低着头喝水,两只大角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等它低头喝第三口水的时候,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收紧,准星套在马鹿肩胛骨后面一点的位置,扣了扳机。砰一声枪响在山谷里回荡开来,马鹿身子猛地一弹,四条腿同时绷紧了,脑袋抬起来甩了一下,大角在空中划了个弧,然后它没倒,跳起来往林子里跑,跑得飞快,棕褐色的身子在树丛间一蹿一蹿的。白尾虎子从后面蹿出去了追了上去,卓全峰站起来端着枪跟着跑。
马鹿跑了两百多步,一路上血滴在碎石和落叶上,星星点点的。跑到一棵大倒木跟前的时候腿一软翻了过去,摔在倒木另一侧的枯叶堆里,蹬了两下腿不动了。白尾虎子追到跟前围着倒木转了一圈,白尾凑过去闻了闻,退了两步蹲下来。卓全峰跑过去翻过倒木,马鹿侧躺在枯叶堆上,血还在从伤口往外渗,身子还热着。他蹲下来摸了摸马鹿的皮毛,比狍子皮厚实多了,毛也粗硬些。
这头鹿三四百斤,他一个人拖不动。他把鹿腿捆好了,用绳子拴在倒木上固定住,然后跑回去把白尾虎子带过来,又回头去找了一个土坡把马鹿拖到坡上,借着坡度一点点往下滚。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马鹿拖出林子,上了山道。从山道回屯里还有好几里地,他走走歇歇,白尾虎子也跟着走走停停。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后背的褂子被汗湿透了贴在脊梁上,两条腿也发酸。
胡玲玲出来看见他拖着一头马鹿进了院门,愣了一下,“这是啥?这么大!”“马鹿,在溪边碰上的。”胡玲玲蹲下来看了看鹿角,“这角真大,能卖钱不?”“角能卖,皮子能卖,鹿茸也能卖。”他把马鹿卸在院子里,七个闺女从屋里涌出来围了一圈,五丫先蹲下去摸鹿角,“好大的角!”六丫也蹲下去摸,“比牛角还大!”三丫抱着黑豹站在后面,黑豹伸着鼻子闻了闻马鹿的毛,打了个喷嚏。四丫已经跑回屋拿画本去了,七丫福丫被大丫二丫牵着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这头比她们还高的大家伙,福丫仰着脑袋看了半天,伸手指着鹿角喊,“树!树!”七丫跟着喊,“大树!”
第二天卓全峰把鹿角锯下来,又请屯里的老木匠帮忙把鹿皮剥了。老木匠蹲在院子里看了看鹿角的品相,“这角好,做刀柄料子能出好几把。”鹿茸割下来晾在阴凉处,鹿肉分了几大块,胡玲玲给大哥二哥三哥家各送了一块去。大哥接了鹿肉翻来覆去看了看,“马鹿肉?好多年没吃过了。”刘晴在旁边接过去闻了闻,“腥不腥?”胡玲玲说,“我炖了一锅尝了,不腥,比狍子肉还嫩。”
傍晚卓全峰把鹿角挂在屋檐下风干,鹿茸晾在窗台上。白尾趴在他脚边舔爪子,虎子趴在狗窝边上,老猎王和小猎王蹲在屋顶上并排缩着脖子。二丫拿着账本跑过来,“爹,马鹿能卖多少钱?”卓全峰蹲下来算了算,“鹿角能做刀柄卖个几十块,鹿茸能卖一百多,鹿肉自家留一半送人一半,皮子留着熟好了能卖几十。”二丫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那加起来两百多块。”她把账本合上,“爹你打猎越来越厉害了。”卓全峰抽了口烟,“不是厉害,是运气好。”
马是从额尔德尼部落那边牵回来的。上回去打疯狗的时候,额尔德尼的族人从山里套住了一群野马,五六匹,关在围栏里驯了几天,大部分都服了软,就剩一匹枣红色的公马死活不肯低头。那马三岁口,个头比一般的马高半头,四条腿又长又壮,前胸宽阔,脖子上鬃毛黑亮亮的,跑起来像一团烧着的火。额尔德尼说这马性子太烈,他驯了三天没驯服,问卓全峰要不要试试。
卓全峰围着那马转了两圈。枣红马站在围栏角落里,前蹄刨着地,鼻孔里喷着白气,眼睛瞪得溜圆,一看人靠近就往后缩,缩到围栏边上了就扬起前蹄来踢。卓全峰蹲在围栏外面看了一阵,“这马底子好,骨架大,跑起来肯定快,就是还没服人。”额尔德尼在旁边蹲着抽旱烟,“你牵回去驯,驯好了能骑能驮,比走路强多了。”卓全峰把烟掐了,“行,我试试。”
牵回来的路上那马一路挣,绳子绷得紧紧的,枣红马昂着头不肯走,卓全峰在前面拽,白尾虎子在旁边跟着,走两步那马就停下来刨蹄子,刨得碎石乱飞。五丫六丫在院门口等着,远远看见爹牵着一匹大红马回来了,五丫先喊起来了,“爹牵了匹马回来!大红马!”六丫跑过去想看又不敢靠太近,枣红马冲她喷了个响鼻,六丫退了两步,“它鼻子好大!”
卓全峰把马拴在院子后面的棚子里,跟大角的驯鹿棚隔着一道木板墙。头两天他没碰那马,只是早晚去添草料和水,蹲在棚子外面看着它。枣红马在棚子里来回踱步,蹄子踩得干草嘎吱响,看见卓全峰蹲在外面就喷鼻子,要不就转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他。白尾虎子黑豹黄虎六条狗蹲在棚子外面看,枣红马对狗倒是不怎么怕,最多打个响鼻,但人一靠近棚子门它就刨蹄子。
第三天卓全峰开始驯了。他拿了一根长绳子把马缰绳接长了,站在棚子外面慢慢收绳子,把马往自己跟前拽。枣红马挣了两下没挣动,被拽到了棚子门口,卓全峰伸手去摸它的脖子,马头一甩躲开了,蹄子往后蹬了一下。他没硬摸,拽着绳子让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松了绳子让它回去。下午又来了一回,这回马没怎么挣,让他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鬃毛,但一摸到耳朵根它就甩头。
第四天五丫六丫蹲在棚子外面看爹驯马。五丫问,“爹它咋还不服你?”卓全峰拽着绳子蹲在院子里,“性子烈,得慢慢来。”六丫在旁边出主意,“爹你拿鞭子抽它!”卓全峰回头看了她一眼,“抽它干啥,越抽越烈,得让它自己服。”五丫六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六天的时候卓全峰把老猎王和小猎王带上了。他牵着绳子让枣红马站在院子里,老猎王蹲在他肩膀上,小猎王在头顶盘旋着。枣红马一开始没注意头顶上的鹰,低头啃了两口院子里的干草,忽然小猎王从天上俯冲下来,贴着马背掠过去,翅膀扇起的风扫在马鬃上。枣红马猛地抬头往后蹿了两步,绳子绷紧了,老猎王从卓全峰肩膀上飞起来,在马头顶上低空盘旋了两圈,灰白色的翅膀展开着,金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眼。枣红马被鹰盯得直往后缩,前蹄抬起来又放下,喷着响鼻,脖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卓全峰拽着绳子没松,等马稍微安静下来了就松一截绳子,马往后退一步他就把绳子收一截,一来二去马被引到了院子中间,退不动了。老猎王落在马背上方的晾衣绳上,歪着头看着马,枣红马抬头看了看鹰又看了看人,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没再往后退。
第七天卓全峰把马鞍放上去了。枣红马一开始不习惯背上的东西,蹦了两下想把鞍子甩下来,但卓全峰拽着绳子不让它蹦得太凶,小猎王又在头顶上飞了一圈,马慢慢安静下来了。他把马肚带系紧了,又牵着马在院子里走了几圈,马走得不太稳当,步子有点别扭,但好歹没再蹦。
第八天卓全峰决定骑上去试试。他让胡玲玲把闺女们叫进屋里别出来,自己把马牵到了院子外面的屯路上。白尾虎子黑豹黄虎青狼花背六条狗围在四周,老猎王和小猎王在天上盘旋。他左手拽着缰绳,左脚踩进马镫里,右脚一翻跨了上去。枣红马在他坐上去的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前蹄抬起来要蹦。卓全峰两腿一夹马肚子,拽紧了缰绳,老猎王从天上俯冲下来在马耳朵旁边叫了一声,小猎王紧跟着俯冲下来抓了一把马鬃。枣红马被鹰一吓老实了,前蹄落回地上,站在原地喷着响鼻,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卓全峰夹着马肚子没松,等它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走。”枣红马犹豫了一下,迈了一步。他又磕了一下,“走。”马又迈了一步,接着迈了第三步第四步,步子渐渐稳当了,不再发抖了。卓全峰骑着它在屯路上走了半里地,又掉头骑回来,枣红马走得稳稳当当的,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印。
五丫六丫在院门里面扒着门缝看,五丫回头喊,“娘!爹骑上去了!”六丫也喊,“马没蹦!”胡玲玲走过来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卓全峰骑着马稳稳当当地回来了,枣红马昂着头,鬃毛在风里飘着,步子从容。胡玲玲把门开开了,五丫六丫冲出来追着马跑,枣红马低头看了看俩小丫头,打了个响鼻,没踢也没躲。
卓全峰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马脖子上的鬃毛。枣红马歪着头看了看他,耳朵转了转,伸过鼻子来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卓全峰笑了一声,“服了?”马喷了个响鼻,低头啃了两口干草。
晚上闺女们都围在棚子外面看马,五丫问,“爹这马叫啥名?”卓全峰想了想,“叫枣红吧,好记。”五丫拍手,“枣红!枣红!”六丫跟着喊,“枣红马跑得快!”三丫抱着黑豹蹲在旁边,黑豹看着枣红马在棚子里嚼草料,尾巴摇了两下。四丫蹲在棚子外面画枣红马,画了马的长腿和脖子上的鬃毛。七丫福丫被大丫二丫牵着站在后面,福丫伸着手指着枣红马,“马!马!”七丫跟着喊,“大马!”
卓全峰蹲在棚子外面抽了根烟,白尾趴在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枣红马在棚子里安安静静地嚼着草料,偶尔抬起头来朝棚子外面看一眼,看见卓全峰蹲在外面就又低下头去嚼。小猎王蹲在棚子顶上缩着脖子打盹,老猎王蹲在旁边的晾衣绳上理着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