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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头一场大雪下透了,老黑山上下白得晃眼,屯子里的路被雪埋了半尺深,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卓全峰天没亮就起来了,蹲在灶台边烧火,把大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翻花。胡玲玲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忙活,把昨天从仓房里翻出来的大木盆、长条凳、接血用的瓦盆一样样摆到院子里。今天是杀年猪的日子,屯子里杀猪有讲究,进了冬月就得把养了一年的肥猪宰了,肉冻上能吃一冬,头一顿杀猪菜还得请亲戚邻居来吃,热热闹闹的才叫过年。
猪圈里的那头黑猪养了快一年了,开春抓的崽子,喂到这会儿足有二百四五十斤,圆滚滚的趴在圈里哼哼,还不知道今儿是它的日子。大丫二丫从屋里出来,大丫抱了一摞碗,二丫拎着一把筷子,俩人把碗筷摆在院子里的长条桌上。三丫抱着黑豹蹲在猪圈外面看猪,黑豹伸着鼻子闻了闻猪圈里的味,打了个喷嚏把脑袋缩回去了。四丫在灶房门口支了个小桌,摊开画本准备画杀猪的场面。五丫六丫一人攥着一根绳子在院子里追着跑,绳子是待会儿捆猪用的,俩人拿它当跳绳甩。七丫福丫被胡玲玲从被窝里薅出来,一人套了一件厚棉袄放在堂屋的炕上,扒着窗户往外看。
“你俩别甩了,绳子给我。”卓全峰从五丫六丫手里把绳子收走,又朝屋里喊了一声,“大丫,去把你大伯二伯三伯都叫来,就说猪要下锅了。”
大丫应了一声跑出去了。不多时二哥卓全义先到了,围裙都系好了,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老三,猪多大?”“二百四五。”“肥不肥?”“你自个儿看。”二哥蹲在猪圈外面瞅了一眼,“行,膘厚,能出不少油。”二嫂跟在后面,挎着一篮子碗碟,一进门就进了灶房,“弟妹,酸菜切了没?”“切了,两大盆。”胡玲玲正在灶台上忙活,灶台上摆着切好的酸菜丝、葱段姜片、花椒大料,还有一盆泡好的干蘑菇。
大哥卓全兴来得晚些,腰好了之后走路利索多了,不用拄拐也不用扶墙,就是走快了还有点晃。刘晴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兜子干辣椒和几头蒜,“老三,辣椒我带来了,杀猪菜得放足了才够味。”卓全峰接过来,“大嫂你费心了。”刘晴“费啥心,自家的事。”
老爹也来了,拄着拐棍从隔壁院子里慢慢走过来,站在猪圈外面往里瞅了一眼,“这猪养得好,毛黑肉肥,是块好料。”他转头看着卓全峰,“老三,今年猪杀得早,多腌点腊肉,留着过年吃。”卓全峰“爹你放心,都安排好了。”
三哥卓全旺最后到,骑自行车从砖厂过来的,车后座上夹着个布包。进了院门把布包往炕上一放,“老三,猪下锅了没?”“就等你了。”三哥把外套脱了搭在栅栏上,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来,我帮你按猪。”
卓全峰跟二哥跳进猪圈里,一个揪耳朵一个拽尾巴,把黑猪从圈里拖出来。猪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被拖了两步才觉出不对劲,四蹄刨着地拼命往后挣,嗓子里发出尖利的嚎叫。五丫六丫捂着耳朵跑远了,七丫福丫扒在窗户上看着,福丫被猪叫吓得一缩脖子,七丫也跟着缩。三哥和大哥在外头接着,四个人合力把猪按倒在长条凳上,二哥一手攥着猪前腿一手拿着刀,找准了脖子底下的位置一刀捅进去,血哗地涌出来喷进瓦盆里,刘晴拿筷子在盆里搅着防止血凝。猪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行了。”二哥把刀抽出来在猪皮上蹭了蹭。卓全峰和大伙把猪抬到灶房门口的大木盆里,胡玲玲已经把开水烧好了,一桶一桶地提出来往猪身上浇。二哥拿着刮板刮毛,哗哗几下就把半边猪皮刮得白生生的。三哥在旁边帮着浇开水递刮板,大哥拿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老爹拄着拐棍站在灶房门口跟刘晴二嫂说“这猪皮厚,刮干净了才好腌。”
刮完了毛,二哥把猪吊在院子里的木架子上开膛破肚,内脏一样样掏出来。猪肝猪心猪肺搁一个盆里,猪肠子搁另一个盆里,二嫂和胡玲玲在灶房门口接了盆过去洗肠子,拿碱水搓了三遍。卓全峰把猪肉卸成几大块,前腿后腿五花肋排分开放,刘晴在旁边帮着往肉上抹盐,抹好了码进大缸里腌上。
大丫二丫在院子里招呼陆续来的屯邻,王老六蹲在墙根底下跟老爹唠嗑,“卓大爷,你家今年这猪比去年还肥。”老爹“老三养的,他舍得喂粮食。”老刘头凑过来“这猪毛刮得真干净,你二哥这手艺没撂下。”二哥在架子上剖着猪脊骨头也不抬,“干了多少年了,闭着眼都能刮。”
四丫的画画本上已经画了大半页——被按在长条凳上的猪、二哥拿刀的手、灶房门口大锅冒的热气、院子里蹲着唠嗑的老爹和王老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晌午的时候肉下锅了。灶房里两口大锅同时烧,一口锅里炖着酸菜白肉,切得厚厚的五花肉片跟酸菜丝一起炖,加了一把干蘑菇提鲜,汤在锅里翻着白浪,肉香混着酸菜的酸爽从灶房门里涌出来,满院子都是香味。另一口锅里烀着猪头和猪蹄,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胡玲玲把灌好的血肠切了片放进酸菜锅里,又下了两大把粉条。
“吃饭了!”胡玲玲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长条桌上摆开了。一大盆酸菜白肉血肠粉条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撒了一把葱花香菜。旁边一盆是烀好的猪头肉,切了满满一盘子,蘸蒜泥吃。二嫂拌了一盆凉菜,白菜心加胡萝卜丝,放足了醋和香油。主食是黄米面豆包和玉米面饼子。二哥从屋里搬出来一坛子烧酒,给在座的男人们一人倒了一碗。
老爹坐了主位,端起酒碗说了一句,“今年猪好,人也好,老三家的日子越过越旺。”大伙都端起碗来碰了一下,二两烧酒一口闷了。卓全峰蹲在长条桌边上夹了一块五花肉蘸了蒜泥塞进嘴里嚼着,酸菜炖得烂糊,肉肥而不腻,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血肠。五丫六丫一人端着一碗酸菜粉条呼噜呼噜地吃,五丫吃得鼻尖上冒了汗珠子,六丫嘴角沾着酸菜叶子。三丫把肉挑出来撕碎了喂黑豹,黑豹蹲在她脚边吃得尾巴直摇。七丫福丫在屋里被胡玲玲喂着酸菜汤泡饼子,吃得满脸都是。
二哥吃了两块肉喝了两口酒,搁下碗说,“老三,过了年你往北边探林子的事,我琢磨了一下,你要带多少干粮?我饭馆里给你备。”卓全峰嚼着肉,“先备十天的,面饼子和咸菜就行。”二哥“十天够不够?”“先探个大概,不够再送。”
三哥在旁边接了一句话,“老三,你那砖厂明年的账,二丫理得咋样了?”卓全峰把筷子放下来,“差不多了,还剩最后一本没理完。”三哥嘿嘿笑了两声,“二丫那丫头真行,比砖厂原来那个记账的强多了。我跟你三嫂商量了,以后砖厂的账全交给二丫管,一个月给她开五块钱。”卓全峰“你看着办,她自个儿的本事,你给钱她就拿着。”
三嫂在灶房那边探出头来,脸上有点不自在,想说什么又没说。胡玲玲正在灶房里切猪头肉,看她站在那儿没动,笑着说,“三嫂,来帮我递个盘子。”三嫂顺势进了灶房。
刘晴端着碗凑到卓全峰旁边,“老三,云乐那孩子过了年还想跑长途,你看行不?”卓全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行,过了年我让他跑连海线,他去年那条线熟了。”刘晴点了点头,“云乐说他想多挣点钱,明年把婚事办了。”卓全峰“那得抓紧,女方那边催了没?”“催了两回了。”刘晴的语气有些着急。“那过了年就办,彩礼差多少我补上。”
二嫂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办酒席在我饭馆办,成本价。”刘晴笑了起来,“那敢情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一顿杀猪菜吃到太阳偏西,屯邻们陆续散了。二哥二嫂收拾了家伙什,三哥喝了酒没敢骑自行车,推着车走着回去。大哥刘晴也走了,老爹拄着拐棍慢慢走回自家院子。院子里只剩下一大缸腌肉、一盆冻在窗户外头的血肠、还有挂在木架子上的几扇排骨。
卓全峰蹲在灶台边抽了根烟,胡玲玲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热水给他,“今儿这猪杀得好,出肉多。”卓全峰接过碗喝了一口,“二哥的手艺没得挑,那血肠灌得匀。”胡玲玲在他旁边蹲下来,“你过了年真要去北坡?”“嗯,趁着大丫还没去省城,先把那边摸出个底来。”胡玲玲没再说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推门进了屋。七丫福丫在炕上已经睡着了,五丫六丫被大丫按着洗脚,三丫抱着黑豹在炕梢打盹,四丫趴在炕桌上画最后一笔——今天院子里那口大锅和围在锅边的人。
卓全峰抽完烟站起来,把院子里的家伙什归拢好了,猪毛扫成一堆倒进粪坑里,长条凳搬回屋里,架子上的排骨用布盖好了防野猫。忙完了这些他走到堂屋门口,七个闺女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满炕,五丫的脚丫子翘在六丫肚子上,六丫的一条腿搭在七丫的胳膊上,七丫福丫挤在娘的被窝里露出两个小脑袋。他把灯吹了,在胡玲玲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猪杀好了,肉腌上了,二哥答应了备干粮,三哥答应把砖厂账给二丫管,刘晴那边云乐的婚事也得抓紧。
明天得去趟北坡方向的山脊上再探一趟,为开春的行猎定个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