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冬猎·雪地追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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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像样的雪下了三天三夜,老黑山上下全白了。屋顶上的积雪压得草苫子往下洼,栅栏只露出一个尖儿,院子里的雪堆得齐腰深。五丫六丫拿着小铲子在院子里挖了条雪沟出来,从屋门口通到柴火垛,俩人蹲在雪沟里一铲一铲地掏,掏得满头冒热气。七丫福丫被胡玲玲裹得严严实实放在门槛里坐着,伸着脖子看姐姐们在雪里打洞,福丫看得着急伸手去够雪,够不着,急得咿咿呀呀叫。

雪停第二天卓全峰扛着猎枪出了门。白尾虎子黑豹黄虎青狼花背六条狗从狗窝里钻出来,在雪里扑腾着蹦,青狼花背个头矮,一蹦下去陷到雪里就露个脑袋,俩小半大狗连滚带爬地从雪里趟出路来。老猎王和小猎王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他护臂和肩膀上,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跟着飞起来。刚出屯口老猎王就啾了一声,飞起来了,往西北方向掠过去,飞了一段落在一棵老柞树上歪着头叫。卓全峰踩着一尺多深的雪跟过去,到那棵柞树底下一看——雪地上有脚印,一串往前延伸,掌垫宽大,趾头分得开,前爪印比后爪印深,步子迈得不急不慢。熊。一头从秋膘吃足了的熊,趁雪停出来遛了一圈,脚印边缘的雪还没被风吹模糊,新留下的。他蹲下来量了量爪印,“不小,比前年那头大。”白尾凑过来闻了闻,退了一步,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

他顺着脚印跟上去。熊走得不快,脚印弯弯绕绕,在一棵大松树底下停了一阵,树皮被扒了一大片,露出白茬子,底下的树根被刨开了一截,是找虫子吃留下的。往前的雪地上还有几处被翻开的石头,都是熊为了找食掀的。卓全峰跟着脚印往北走了半个多时辰,走到一片杂木林边上,脚印钻进了林子深处。他蹲下来看了看林子里的地,白尾虎子在他脚边趴着,六条狗散开了围了一圈。林子里有一道浅浅的沟,沟沿上长满了灌木,沟底积雪浅一些,熊的脚印顺着沟底一直往北延伸。

他把猎枪端起来,带着狗群进了林子。走了不到半里地,白尾忽然在脚边趴下来不动了,虎子也停了,六条狗全趴下来了。卓全峰蹲在白尾后面拨开前面的灌木枝条——沟底拐弯的地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站在一棵倒木旁边拿肩膀蹭树干,蹭得树皮簌簌往下掉。三百多斤的黑熊,毛厚膘肥,正一下一下地蹭着树干,蹭完了又低下头拿爪子刨树根底下的土。

卓全峰蹲在灌木丛后面端起了枪,瞄准熊的胸口等着。熊蹭够了树干转过身来,正面朝着他这边走了两步,胸口露了出来。他扣了扳机,砰一声枪响在雪林子里传出去老远,树梢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了一片。熊中弹之后身子猛地一歪,但没倒,反而发了狂地朝枪响的方向冲过来。白尾虎子从两侧蹿出去扑咬,黑豹黄虎从后面包上去咬后腿,青狼花背也跟着冲上去缠住了熊的尾巴。六条狗围着熊轮番扑咬,熊被缠得原地转圈,卓全峰飞快地装弹补了一枪,这一枪打在熊的耳根后面,熊晃了两晃终于轰地倒在了雪地上,砸得积雪飞溅起来。白尾虎子退开了蹲在旁边喘气,黑豹黄虎围着倒下的熊转了两圈,青狼花背蹲在后面,花背的耳朵被熊掌扫了一下裂了个小口子。

卓全峰走过去蹲在熊旁边,伸手按了按熊的胸口,还热乎着。他解开绳子把熊腿捆好了,拖了一段路拖不动,只能先回去叫人。他留了白尾虎子守着熊,自己带着其余四条狗往回走,到家叫了孙小海王铁柱赵大壮,赶着枣红马拉着雪橇回了林子。四个人把熊抬上雪橇,枣红马拉着雪橇往回走,白尾虎子在后面跟着。

熊抬回屯里天已经擦黑了。周场长过来看了货,熊皮剥下来铺在院子里,黑亮亮的,毛厚得能攥住一把。熊掌四只肥厚,熊胆也取了出来。熊皮四百,熊掌三百,熊胆五十,一共七百五十块。卓全峰分了钱,赵大壮攥着分到的钱手没抖,嘿嘿笑了两声,“全峰叔,这熊真大。”卓全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儿补的那一枪稳当。”

晚饭的时候胡玲玲把熊肉炖了一大锅,闺女们围在炕桌边吃得满嘴油光。五丫啃着熊排骨,六丫喝着熊肉汤,三丫把肉撕碎了喂黑豹,四丫一边吃一边在画本上画今天打熊的场面,七丫福丫各被喂了一小块熊肉,嚼了半天咽下去了。卓全峰靠在炕头被垛上抽了根烟,白尾虎子趴在灶台边上,青狼花背挤在狗窝里,老猎王和小猎王蹲在窗台上并排缩着脖子。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了,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窗外又飘起细雪来了,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雪停之后又冻了三天,老林子里的雪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表面一层硬壳底下是软雪,一脚踩下去陷半尺。卓全峰骑着枣红马带着孙小海王铁柱进了老林子深处,这趟专门奔着熊洞去的。前几天下雪的时候他就在这一带巡过,在朝阳坡的一片石砬子底下发现了一个熊洞,洞口朝南,周围的雪地上有新鲜的爪印和扒拉出来的土,是熊冬眠之前倒的窝。

走到石砬子底下的时候日头刚过晌午,斜着照在石壁上,把洞口那一片照得亮堂堂的。洞口的雪被扒开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土和碎石,洞口边缘的石头上有熊毛蹭过的痕迹,灰黑色的粗毛挂在石棱上。卓全峰蹲在洞口外面看了一会儿,又趴下来把耳朵贴在洞口的石头上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动静,只有一阵一阵极细的呼噜声传出来,很沉,隔一会儿响一下。

“在里头,睡实了。”他站起来把猎枪端在手里,又检查了一遍火药和铅弹。孙小海在洞口外面蹲着,把绳子拴在枣红马的鞍子上,绳子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万一里头太黑,拉着绳子能找着路。”王铁柱举着一根火把,在洞口点着了,火苗被风扯得歪歪斜斜的。

卓全峰第一个进的洞。洞口窄,侧着身子挤进去,往里走了几步才宽敞起来。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把的光只照出前面一小片石壁,石壁上湿漉漉的挂着水珠。脚下踩的是碎石和干草,越往里走越干燥,呼噜声也越来越清楚,一声接一声地闷响着,从洞底深处传过来。白尾跟在他脚边,尾巴夹得紧紧的,一步一步踩得极轻。虎子跟在后面,黑豹黄虎留在洞口外面守着,青狼花背在洞口和孙小海待在一起。

往里走了二十来步,火把的光照到了洞底。洞底是个不大的空腔,比一间屋子小一些,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和枯叶。那头熊就蜷在干草堆上,黑乎乎的一大团,脑袋埋在胸前,看不见脸,只看见圆滚滚的脊背一起一伏的。三百斤往上的个头,毛色纯黑油亮,爪子在干草上摊着,趾甲又长又尖。

卓全峰蹲下来把枪架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洞里的光线忽明忽暗,火把的烟熏得他眼睛发酸。他闭了闭眼,等火把的光稳住了才瞄准熊的胸口位置,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收紧。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后面,两条老狗连喘气都放轻了。老猎王在洞口的石壁上蹲着,小猎王在它旁边,两只鹰在暗处睁着金黄色的眼睛。

熊的呼噜声顿了一下。卓全峰在它吸气胸口鼓起来的那一瞬间扣了扳机,枪声在狭窄的洞穴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火把的火苗被气浪带得忽地暗了一下。熊猛地一缩,然后开始动了,粗壮的身子从干草堆里翻起来,四只爪子刨着碎石和干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洞壁都在抖,顶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落。它冲着火光这边冲过来了,卓全峰来不及装弹,往旁边石壁上一闪,熊的爪子拍在他刚才蹲的地方,碎石崩起来打在脸上生疼。白尾从侧面蹿上去咬住了熊的后腿,虎子咬住了另一条腿,两条老狗被熊拖着在地上刮。老猎王从洞壁石头上俯冲下来,在狭窄的洞里贴着洞顶飞,一爪子抓在熊的眼睛上,熊疼得偏了方向一头撞在石壁上,撞得碎石四溅。

卓全峰趁着这个空当飞快地装好了第二发弹,端枪瞄准熊的脖子侧面,砰一枪打进去。熊的身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倒,反而更狂了,甩着脑袋把白尾从后腿上甩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白尾惨叫了一声滚在地上。虎子被熊拖着甩了两圈,咬死了没松口。卓全峰第三发弹上好了,这回他往前迈了一步,抵近了把枪口对着熊的耳根扣了扳机。砰一声闷响,熊的身子终于软了,先是前腿跪下去,然后整个身子轰地砸在干草堆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洞里安静下来,火把的光重新亮稳了,照着熊趴在地上的巨大身躯和满地的碎石与干草。孙小海从洞口挤进来,举着火把照了一圈,“打着了?”卓全峰蹲在熊旁边摸了摸脖子上的毛,手上全是热乎乎的血,“打着了。”他把白尾从石壁根下抱起来看了看,白尾的后腿被熊掌扫了一下,皮肉翻了一道口子,但骨头没事。虎子松了口蹲在旁边喘气,嘴角也蹭破了点皮。

两个人把熊从洞里拖出去,拖到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冷风一灌进来浑身的热汗一下子凉透了。黑豹黄虎青狼花背在洞口外面守着,看见拖出来的熊扑上去闻了一圈。枣红马被洞里的枪声惊了一下,这会儿也安静下来了。

往回走的路上卓全峰坐在雪橇上,白尾趴在他腿边,熊皮和熊掌码在雪橇后面。熊皮完整,黑亮亮的,毛厚实得能攥住一把,四只熊掌肥厚壮实,熊胆取出来扎了口子揣在怀里。卓全峰靠在雪橇的横木上,后背的汗把褂子湿透了贴着脊梁骨,风一吹凉得发颤。白尾趴在他腿边偶尔舔一下后腿上的伤口,虎子趴在另一边,两条老狗这一天都累脱了力。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熊皮铺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周场长过来看了货,熊皮四百五,熊掌四只三百二,熊胆五十,一共八百二十块。卓全峰分了钱让孙小海王铁柱赵大壮各自回家,自己扛着熊肉进了灶房。胡玲玲已经把灶火烧旺了,大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他放下熊肉蹲在灶台边烤火,胡玲玲递过来一碗热姜汤,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辣得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

五丫六丫跑进来蹲在熊肉旁边看,五丫问,“爹这熊比上次那个大不?”卓全峰把碗放下来,“差不多,上次那个也三百多斤。”六丫伸手摸了一下熊皮,“毛好厚。”三丫抱着黑豹走进来,黑豹伸鼻子闻了闻熊皮上的血腥味缩了缩脖子。四丫已经趴在炕桌上画开了,画了洞里的火光和熊的黑影子。七丫福丫被胡玲玲抱进来放在炕上,福丫指着熊皮喊,“大狗!”七丫跟着喊,“大狗!”胡玲玲笑了,“不是狗,是熊。”

夜里卓全峰靠在炕头被垛上,白尾趴在他腿边,后腿上的伤口裹了布条。老猎王和小猎王蹲在窗台上并排缩着脖子,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挤在屋顶的横梁上。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想着明天得给白尾换个药,又想着这趟熊皮能卖个好价钱,冬猎打到这会儿已经攒了不少皮子,年前找皮货商来一趟能出不少钱。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了,翻身躺下来,听着满炕闺女们细细的呼吸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