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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整备接近尾声。
噬荒號的引擎在怠速运转,声音闷在腔体里。王虎把两只拆下来的轴套重新敲紧,焊枪熄火后留下的金属焦糊味还没散。唐嵐在013號车厢里走了一圈,检查每个伤员的固定带。老机修兵把最后一点干纱布塞进医疗包侧袋,拉上拉链。
小火趴在控制台上,尾巴绷著。它的爪子在面板上划了两下,旧终端屏幕分成三栏:左侧是第三节底板下方的压力传感器读数,中间是轨面震动频率,右侧是通风管气流曲线。三条曲线都在缓慢波动,像呼吸。
苏元从驾驶位站起来,走到侧门边。李渭裹著那条旧毯子,缩在门框旁边的角落里,脸色还是蜡黄的。他抬头看了苏元一眼,嘴唇动了动。
“继续说。”苏元说。
李渭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响。“每天凌晨三点零七分,底下都会响一下。”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不是每天都有规律,但那个时间点前后误差不超过十分钟。响声很闷,从底板传上来,整节车厢都能感觉到。”
车厢里没人接话。
王虎拧好最后一颗螺栓,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脆。
“他们睡著之前,”李渭盯著地面,“都跟我说过一句话。”
苏元等著。
“他们说,底板不是机器。就是……有个东西,在底下,一动不动地待著。但能听见上面的声音。他们能感觉到。”
013號车厢方向传来一声咳嗽,被压低了,很快消失。
苏元转身走回驾驶位,坐下。右手搭在方向盘皮套上。
“小火。”
“在。”
“把第三节底板传感器的日誌调出来,只看触发记录。”
小火爪子一划。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时间轴。十七分钟前的那次触发標记为红色,后面的预测触发时间戳用灰色虚线標出。
“距离预生成日誌的预测触发,还有十一分钟。”小火说。
苏元看了眼那个时间戳。又看了眼轨道图。下行轨在前方两公里处有一个弯道,然后直通分叉口。分叉口左边是第三节车厢信號源,右边是活体供能心臟——现在被第四节残骸堵了大半,但信號还在跳动。
“走。”他说。
发动机转速提了一档。噬荒號前轮重新压上轨面,暗红筋膜被碾碎的湿响在车厢底部扩散。第三节车厢掛著,门还敞著。里面那十二个沉睡的蓝星人员躺在臥椅上,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
王虎蹲在侧门边,手里拿著一罐白色粉笔灰。他探出身子,往第三节车厢外侧樑上抹了一道。粉笔灰在潮湿的金属面上留下明显的白色痕跡。
“標记点。”王虎缩回来,对苏元说,“等会儿看震动偏移。”
老机修兵从013號那边过来,手里端著半杯水。他走到第三节车厢侧门边,蹲下身,把水杯轻轻放在车厢地板靠近门的位置。然后又拿出三只同样的杯子,分別放在另外三个角落。
王虎看著。“这能管用”
“晃一下就知道。”老机修兵站起来,“比传感器灵敏。”
小火从控制台门上方的扶手杆上,螺母垂下来,刚好悬在车厢地板中央的高度。
“简易摆锤。”小火说,“偏转超过两厘米,底板就是斜的。”
苏元盯著屏幕上三条曲线。轨面震动频率很稳。通风管气流有轻微波动,热脉衝每隔四十二秒一次。压力传感器读数在绿色安全区间缓慢起伏。
车速压到六公里。
轮子碾过筋膜的声音变得粘稠。暗红色的组织在车灯照射下泛著湿亮的光泽,有些地方已经长到了轨枕侧面,像凝固的血痂。
唐嵐的声音从013號通讯里传来。“全员固定带二次检查完毕。伤员体徵稳定。”
苏元没回。他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时间戳上。
还剩八分钟。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的嗡鸣。有人在013號那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管壁吸收了,传过来只剩模糊的气音。
李渭还缩在门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毯子边缘。叩。叩叩。节奏很乱,没有规律。
还剩六分钟。
苏元忽然开口。“王虎。”
“在。”
“把主绞盘钢缆鬆开一半。留二十米余量,鉤爪別掛死。”
王虎愣了一下,但没问。他爬到车尾,打开绞盘控制面板,电机转了几圈,钢缆鬆弛下来,鉤爪垂在离地半米的位置。
还剩四分钟。
老机修兵走到侧门边,又检查了一遍水杯的位置。水面很平,只有最轻微的晃动。
还剩三分钟。
轨麵筋膜突然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蠕动。是从第三节车厢底部的缝隙里,猛地钻出几条暗红色的筋膜绳,比手指还粗,缠住了第三节车厢左侧的两个轮对。
车厢轻微一震。
老机修兵放在左前角的水杯,水面炸出一圈涟漪。
旧终端屏幕上,压力传感器读数跳了一下。从绿色区间边缘,直接弹进黄色区域。
广播炸了。不是之前那个苍老合成音,是粗糙的系统音,带著继电器过载的杂响。“压力分布异常!神经毒气保险解除百分之二十!”
车厢里死寂了一秒。
013號车厢里有人骂了一声,声音发颤。几个年轻残存者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切割工具。
广播继续。“请临时头车立即隔离第三节车厢。否则默认整列污染,启动全面净化程序。”
李渭的脸白了。他抓著门框,指节发白。“第三次……上次响到第三次,里面的人就……”
他没说完。
013號通讯炸开。唐嵐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元,尾梁应力上升百分之十五。那些筋膜在抬车厢。”
苏元没回。他盯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毒气保险:百分之二十。
压力传感器读数:黄色区间中段。
通风管热脉衝:还有三十八秒一次。
还剩一分钟。
车厢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顶撞。不是金属碰撞,是某种有弹性的东西从下方撞上来。整节车厢晃了一下。
六张靠车头的臥椅,同时轻微上浮了两三厘米。椅面和底板之间露出一道缝隙。
老机修兵放在左后角的水杯,水面炸开圆环,水溅出来一半。
毒气保险:百分之二十八。
广播重复:“立即隔离第三节车厢。”
王虎攥紧了扳手。他站在侧门边,盯著那些缠在轮对上的暗红筋膜。绳子在收紧,金属轮缘发出受压的吱呀声。
唐嵐的声音又来了。“苏元,再拖二十秒,013號尾梁会被扯断。如果现在脱鉤,我能保住头车和第三节编组。”她顿了一下,“选择权在你。”
车厢里几个年轻残存者抬起头,看向噬荒號驾驶室方向。有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明远的声音从控制室频道插进来。键盘敲击声很急。“苏元,受力模型算出来了。底板再被顶起两次,毒气瓶会进入不可逆释放流程。脱鉤第三节,是目前唯一安全方案。”
他说得很快,每个字都掐得很准。
车厢里更安静了。通风管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
苏元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前挡风外面。第三节车厢敞著的门里,那些沉睡的蓝星人员依然一动不动。臥椅的护栏竖著,约束带扣著。他们的呼吸很浅。
“不脱。”苏元说。
陆明远那边键盘声停了。过了两秒,他声音发乾:“数学不会骗人。”
“你算的是静態受力。”苏元鬆开方向盘,起身走到侧门边。他看了眼那些缠在轮对上的暗红筋膜,又看了眼第三节车厢外侧樑上那道白色粉笔標记。
“王虎,冷泉管。”
王虎已经把管子拖过来了。接头拧开,冷水在管口滴了两滴。
“等我口令。”苏元说。他蹲下身,手指按在第三节车厢的外框上。金属很凉,隔著一层锈蚀和污垢,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不是来自车厢本身,是从底下传上来的。
他闭上眼。
通风管热脉衝还有二十二秒一次。
车厢底板震动频率:零点五赫兹。
筋膜收紧节奏:不规律,但大致和底板震动同步。
苏元睁开眼。“唐嵐。”
“在。”
“013號半抱死。履带转四分之一圈,然后锁死。七秒一次。”
唐嵐没问为什么。“半圈抱死,七秒一轮。”
“对。”
“王虎。冷泉管对准第三节左侧轮对。筋膜收紧的时候浇,松的时候停。”
王虎点头。
苏元走回驾驶位,坐下。右手搭在油门上,左手放在绞盘控制键旁边。
旧终端屏幕上,毒气保险的数字停在百分之三十二。没有继续涨。
时间戳:距离下一次预测触发,还有四十七秒。
苏元踩下油门。很轻,发动机转速只提了半档。钢缆微微绷紧。同一时间,左手按下绞盘收缆键。绞盘电机转动,但不是往前拉——是往斜侧方施加一个横向力。
第三节车厢发出一声金属呻吟。车厢外框轻微变形,那道白色粉笔標记的位置,往里凹了半毫米。
与此同时,王虎探出车外,冷泉水管对准左侧轮对上缠得最紧的那根暗红筋膜,浇了上去。
冷水炸在潮湿的组织上。白汽腾起。筋膜收缩了一下,咬合的力度鬆了半分。
就这一下。
老机修兵放在左前角的水杯,水面晃了晃,恢復了平静。
旧终端上,压力传感器读数往下掉了一格。从黄色中段,退到黄色边缘。
毒气保险:百分之三十一。
有效。
小火喊了一声。它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陆明远在控制室里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屏幕。他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敲了两下。
第二节。七秒计时。
苏元重复操作。油门,绞盘横拉,王虎喷水。三个人的动作在七秒內完成,误差不超过零点三秒。这一次,苏元横拉的角度更大,钢缆与车厢形成接近三十度的夹角。
第三节车厢的外框又凹进去一点。粉笔標记已经歪了。
王虎的水管跟得更准。冷水直接浇在筋膜和轮缘的咬合点上。
咔。
一声细响。不是金属,是某种纤维组织断裂的声音。
毒气保险:百分之二十九。
013號车厢里,有人吸了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清楚。
第三节门缝里的李渭,用额头抵著门板,闭著眼。他的嘴角在抖。
第三节。五秒计时。
苏元没等满七秒。他提前两秒启动。
这一次油门踩得稍重,发动机转速进入第二档临界点。绞盘横拉的角度更大,钢缆已经绷得笔直。王虎的水管对准了筋膜根部——最怕骤冷的位置。
冷水浇上去的瞬间,苏元左手鬆开绞盘收缆键,同时右脚踩下离合。
绞盘停了。
但惯性还在。横拉的力通过钢缆传到第三节车厢外框,把已经变形的金属又往里拽了一截。
然后王虎的冷水到了。
热胀冷缩。
啪。
缠在左侧轮对上的三根暗红筋膜,同时从根部断裂。断裂处喷出少量暗红色液体,溅在轨面上,嘶嘶作响。
压力传感器读数猛跌。从黄色边缘,直接掉回绿色区间。
毒气保险:百分之二十一。
广播卡了。系统音重复了半个音节——“请临时头——”然后断了。
车厢里,六张臥椅缓缓落回底板。椅面和底板之间的缝隙消失了。
老机修兵放在四个角落的水杯,水面全部恢復平静。
螺母摆锤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013號车厢里,几个年轻残存者放下了手里的切割工具。有人瘫坐在地上,肩膀在抖。
唐嵐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013號全员,按头车节奏呼吸。”
车厢外,王虎缩回身子,关上侧门。他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粗气。“操,动了。”
苏元没回。他盯著屏幕。毒气保险的数字还在缓慢下降:百分之十九,百分之十八,百分之十六。
通风管热脉衝还有十一秒一次。
苏元鬆开油门,发动机转速回落到怠速。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方向盘皮套上,没动。
时间戳:距离预测触发,还有八秒。
小火的耳朵压平了。“读数稳定。没有二次触发跡象。”
苏元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那三条曲线:压力传感器、轨面震动、通风管气流。前两条已经平稳。第三条——通风管热脉衝曲线——正在按照四十二秒的周期起伏。
但苏元盯著其中一个波峰。
那个波峰比正常的热脉衝延迟了零点八秒。幅度很小,几乎淹没在背景噪声里。如果不是三条曲线叠在一起对比,根本看不出来。
“小火。”苏元说。
“在。”
“通风管热脉衝曲线,標出所有延迟超过零点五秒的波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