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接近尾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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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爪子一划。屏幕上,那条曲线被放大,几个细微的异常点被红圈標出。

苏元看著那些红圈。它们不是隨机分布的。每一次延迟,都发生在压力传感器读数出现微小波动之后——那种波动太小了,不到百分之零点五,完全在安全区间內,系统不会报警。

但波动是存在的。

“把所有延迟波峰的时间点,和压力传感器微小波动的时间点做重叠对比。”苏元说。

小火的爪子飞快划动。两组数据在屏幕上重叠。时间戳精確到毫秒。

延迟波峰,每一次都比压力传感器的微小波动,慢零点八秒。

陆明远的声音从控制室传来,有点急:“苏元,压力传感器已经回绿了,脱鉤风险解除。建议继续下行。”

苏元没接他的话。他盯著那两条重叠的曲线。

通风管热脉衝延迟零点八秒。

压力传感器微小波动。

每次都在第三节车厢右侧区域。

深度:三米。

苏元忽然站起身。“王虎。”

“在。”

“把第三节车厢右侧,靠车尾的检修盖打开。”

王虎愣了一下。“哪块”

“第三块。从前往后数。”苏元指著屏幕上的车厢结构图。“那块盖板

王虎拎著工具箱跳下车。老机修兵跟在后面。两人走到第三节车厢右侧,蹲下身。轨麵筋膜已经瘫软了,但还黏在金属表面,踩上去会陷进去半个鞋底。

王虎找到那块检修盖。四颗固定螺栓,锈死了。他抡起大锤,一锤砸下去,螺栓应声而断。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卡得死,老机修兵拿撬棍別住,王虎又补了一锤。

盖板掀开。底下是黑的。手电筒照进去,能看到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还有几根锈蚀的管线。再往下,是空的——车厢底板和下方真正的轨面之间,大约有三米高度差。

冷风从洞口灌上来。带著一股陈旧的铁锈味,还有別的东西——很淡的营养液甜腻味,混著某种有机物腐败的气息。

王虎把手电筒往下照。光柱扫过黑暗,照到下方大约两米深的位置,有一截金属轨道。旧式窄轨,锈蚀严重,但还完整。轨道上停著一辆小车架——很窄,宽度不到半米,轮对是实心的,没有动力。

车架是空的。

但车架旁边的轨面上,有拖拽的痕跡。灰尘被蹭掉一层,露出

苏元站在驾驶室侧门边,看著那个洞口。他没下去。

“小火,把绞盘鉤爪接上低功率斜灯。”

小火照做。鉤爪从绞盘上解开,拴了一截细钢缆,前端绑了一只小功率防水灯。王虎接过鉤爪,慢慢放进洞口。

灯光晃晃悠悠地往下沉。两米。两米五。

鉤爪碰到金属轨道,发出一声轻响。王虎调整角度,让灯光往前照。

窄轨往前延伸,消失在黑暗里。方向是第三节车厢的正下方,横向穿过轨枕底部。

灯光往回扫。

扫到小车架旁边。

王虎的手抖了一下。

灯光照到一只手。

一只瘦到只剩骨头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搭在窄轨边缘。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乾瘪,贴著骨头。指甲很长,断了几根。

手是活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苏元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王虎。”

“在。”王虎咽了口唾沫。

“灯光別动。慢慢移过去,照全。”

王虎稳住手。灯光往那只手的方向挪了十厘米。

照到了手臂。小臂,肘关节,大臂。穿著破损的蓝星外勤服,袖口烂成了布条。手臂很细,像一根枯枝。

再往前。

肩膀。脖子。半张脸。

是个女人。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闭著,嘴唇乾裂。胸口贴著一个黑色的方盒子,盒子上有两根细线,顺著衣服缝隙往下延伸,没入黑暗。

盒子侧面有指示灯。绿灯,微弱地、稳定地闪烁著。

心率转发器。

女人的手还搭在轨道边缘。手指在抖,很轻微,但持续著。

苏元站在上面,看著那个洞口。“她旁边还有东西吗”

王虎把灯光往女人身侧照。照到一个金属盒子,半埋在灰尘里。盒子表面有旋钮和刻度盘,侧面有一根软管,软管另一端连著一个橡胶气囊。

旧式压力模擬盒。

用来模擬特定频率和幅度的压力信號,骗过压力传感器。

女人躺在那里,每隔一段时间,她的身体会因为呼吸或无意识的抽搐產生轻微起伏。这种起伏通过心率转发器被转化成生命信號,通过底板线路传到压力传感器。

同时,压力模擬盒被设置成特定的模式,配合她的生命信號,在传感器读数上製造出那种“心跳”般的规律波动。

每一次波动,都被系统判定为“非人员移动、非机械震动的生物信號”。

每一次,都把毒气保险往释放流程上推近一步。

李渭守了十四年。每天凌晨三点零七分,底下都会响一下。

那不是怪物。

是这个女人。被绑在窄轨小车上,塞在第三节车厢底板的呼吸,她的每一次抽搐,都在重复触发那套杀人的程序。

车厢里,老机修兵把那半瓶碘酒和最后几卷绷带都拿了过来。唐嵐从013號跳下来,手里提著一盏应急灯。她走到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元蹲下身,看著那只搭在轨道边缘的手。

“王虎,鉤爪放下去。轻轻的,別碰她。”

王虎操控绞盘,鉤爪慢慢沉到女人旁边。灯光照著她的侧脸。

她的嘴唇动了。很轻,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苏元盯著她的嘴型。看了几秒。

“她在说『水』。”他说。

老机修兵拧开自己的水壶。壶里还有小半壶温水。他递给王虎。

王虎把水壶绑在鉤爪上,慢慢放下去。壶嘴对准女人乾裂的嘴唇。温水滴了几滴上去。

女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微弱,但有。

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抓住了鉤爪的钢缆。

然后,她的手指在钢缆上,敲了三下。

短促,急促。不是摩斯码。是乱敲。是人濒死前最后一点力气,想发出点什么声音。

敲完,她的手鬆了。手指垂下去,搭在轨道边缘,不再动了。但胸口的指示灯还亮著。绿灯,稳定地闪烁。

心率转发器还在工作。

苏元站起身。“王虎,老机修。准备把她拉上来。动作要慢,一点一点来。不能拽,不能震。”

他看向小火。“联繫陆明远。让他计算:如果断开心率转发器,同时用一个替代信號源接入底板传感器,毒气保险的反应时间是多少。”

小火的爪子在控制台上飞快划动。

陆明远的声音几乎立刻传回来。“替代信號源必须模擬同频率、同幅度的生物电特徵。持续时间超过三分钟,系统会进行二次校验。如果校验不通过,毒气保险会直接跳到百分之百。”

苏元没回。他看著洞口下方那个女人。

“准备两套方案。”苏元说。“第一套,拉上来之后,把转发器接到温水袋上,让传感器继续读到稳定的生命信號。第二套——”

他停了一下。

“如果第一套失效,我直接拆底板传感器。”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王虎和老机修兵对视一眼。老机修兵点头。“慢慢来。”

鉤爪的钢缆开始收紧。一寸一寸。

女人被从黑暗里慢慢拽出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窄轨小车的车轮在轨道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但王虎控制著力道,让小车和她的身体保持同步上升。

两米。两米五。

她的头露出了洞口。脸很白,没有血色。眼睛还闭著,但眼皮在微微颤动。

唐嵐蹲下身,把手伸过去,搭在她脖子侧面。过了几秒,她抬头。“脉搏很弱,但稳。没发烧。像深度镇静。”

三米。

她的整个身体被拖出了洞口,放在第三节车厢旁边的轨面上。老机修兵立刻上前,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唐嵐打开急救包,拿出一支葡萄糖注射剂,熟练地找到她手臂上枯萎的静脉,推了半支。

女人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苏元蹲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胸口那个黑色方盒子上。心率转发器。两根细线从盒子侧面伸出来,一根连著贴在她胸口的电极片,另一根……另一根连著车厢底板

苏元伸手,捏住那根连著接线板的细线。

“小火,计时。”

“开始。”

苏元拔掉了细线。

一秒。两秒。

旧终端屏幕上,压力传感器读数开始波动。先是微小的起伏,然后幅度增大。

毒气保险:百分之二十一。

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三十。

车厢里有人吸了口气。

苏元没动。他从唐嵐的急救包里拿过一只空的橡胶输液袋,灌了小半袋温水,扎紧袋口。然后他把心率转发器上的电极片从女人胸口取下来,贴在温水袋錶面。

橡胶袋里的温水模擬出微弱的、有规律的温度波动。

电极片把这种波动转化成生物电信號。

信號通过细线,传回车厢底板下的接线板。

压力传感器读数停止了波动。开始平稳下降。

毒气保险:百分之二十八。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二十二。百分之十九。百分之十五。

一路往下。

最后停在百分之八。

绿色安全区。

广播没有响。系统音沉默著。

车厢里,六张臥椅纹丝不动。那些沉睡的蓝星人员依然安静地躺著。

老机修兵把毯子裹紧了那个女人。唐嵐在检查她身上的伤,动作很轻。

王虎站在洞口边,往下看。窄轨小车还在轨道上,空著。车厢底板

只有旧终端屏幕最底层的日誌,又多了一行。

“第三节底板压力传感器:信號源已切换。新信號源:外部模擬器。生物特徵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持续稳定。”

“判定:威胁解除。”

“本触发点进入休眠状態。”

苏元站起身,走到那个女人旁边。她的眼睛还是闭著的,但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唐嵐把半瓶水递过去,王虎小心地扶起她的头,让壶嘴碰到她嘴唇。

女人吞咽了几下。然后,她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一条缝。

眼睛没有焦距。浑浊,呆滯。像蒙了一层雾。

但她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气音,几乎听不见。王虎把耳朵凑过去。

“別……走左线……”

女人说。

每个字都很费力,但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音节都清晰。

“左线……不是去外环……”

她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是去……餵它。”

说完,她眼睛又闭上了。头歪在王虎手臂上,不再动了。但胸口还在起伏。还活著。

车厢里没人说话。

苏元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后站起身,走回噬荒號驾驶位。

旧终端屏幕还亮著。轨道图在右下角。原本被第四节残骸堵住的右线入口后方,此刻,出现了一条新的线。

很细,灰色,没有標註。

平行於右线,紧贴著噬荒號当前所在的下行轨下方。

维修轨。

苏元盯著那条线。

同一刻,车厢底下,三米深的黑暗里,传来一串声音。

不是心跳。不是顶撞。

是金属轮子碾过轨道的声音。很轻,很规律,贴著轨面滚动。一列很短的列车,没有灯,没有动力,但正在移动。

它贴著噬荒號下方,缓慢地,平行地,跟著他们一起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