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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敢吭声。林毅站得笔直,乾咽了一口唾沫:“叶老师,我们没耽误工作。”
“我问的是心里,不是工作。”叶蓁盯著他,话说得直戳心管子,“你们是不是眼红培训班的人”
这话就像把尖锥子,直接扎破了屋里那层窗户纸。孙建军脸涨成了猪肝色,想否认又张不开嘴。李红猛地抬起头,眼眶憋得通红,声音却硬气得很:“叶老师,我不是眼气刘小禾。她考第一,我心服口服。培训班凭本事进来的,我也服。我就是怕。”
她把手里的书页攥得皱巴巴的,“怕咱们实习期一满就要分配回原籍,回到县医院、乡镇卫生院,一辈子只能缝缝头皮、割割阑尾。今天那些进口导丝和球囊,我以前只在外国文献上见过黑白图。我怕这辈子,连正眼看一回真傢伙的机会都没了。”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头顶白炽灯泡发出的滋滋微响。林毅的手在裤腿边死死攥成了拳,其他几个学生也都耷拉下脑袋。李红说的是她自己,也是大伙儿的心病。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能吃苦,可最怕苦吃够了,路却断了。
叶蓁没有出声安慰。她翻开桌上的《胸外科手术学》,手指重重戳在心臟切口示意图那一页。“你们眼皮子怎么这么浅”她声音冷了下来,“看见导丝、球囊、造影机,就觉得那才叫先进。那我问你们,介入术中股动脉破裂怎么办导丝误入血管夹层怎么办封堵器脱落卡在瓣膜口怎么办病人血压掉到测不出来,心臟停跳,你们抱著一根进口导丝哭,能把死人哭活吗”
几个学生脸色一点点变了。孙建军嘴唇发乾,后背直冒冷汗。叶蓁撂出来的每一个併发症,都不是书本上冷冰冰的名词,那是手术台上隨时能把人命收走的鬼门关。
叶蓁啪地合上书,指节在硬封皮上敲了敲。“开胸直视手术,才是心外科的祖宗底盘!胸骨怎么锯,心包怎么开,主动脉怎么阻断,心臟停跳后怎么抢时间,出血点藏在哪一层,手指头伸进去能不能凭肉感摸到破口——这些基本功不会,介入学得再花哨,充其量也是个会推导丝的半吊子!”
她抬眼看向李红,语气依旧严厉,“我让你们跟著开胸,不是把你们扔去当干苦力的开荒牛!是因为將来介入手术真出了事,能把病人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只有真正懂开胸的人!”
这番话砸下来,屋里没人再觉得委屈。林毅眼里那点憋屈渐渐散了,像是被人猛地挑亮了心里的油灯。李红抿紧嘴唇,眼圈还红著,腰板却一点点挺直了。她终於听明白了,叶老师压根没把他们排除在新技术门外,而是在给他们补最硬的底骨!
叶蓁將点名册翻到夹著课程表的那一页,推到桌面中央。“中国未来的心血管医学,不可能只靠一条腿走路。介入能减少创伤,开胸能处理复杂畸形和致命併发症。培训班那二十个人,是我挑出来的第一批介入种子;而你们这批实习生,是我预备留下的心外基石。”
“留下!”孙建军猛地抬头,嗓门一下子没压住。
叶蓁扫了他一眼。“能不能留院,看毕业考核,看临床表现,看你们有没有把今天这点酸水练成手上的真本事。”她说完,目光从七个年轻人脸上逐一扫过,“等你们过了毕业考核,留在总院的,我亲自带著上介入台。导丝、球囊、造影机,该教的我绝不藏私。但在那之前,都把开胸的基本功给我砸实诚了!谁连胸腔大出血都止不住,趁早別来跟我扯什么微创!”
这话一出,屋里死寂的气氛就像被一盆热水猛地泼开。孙建军臊得脸通红,眼里却直放光。林毅上前半步,声音发紧:“叶老师,我们真的也能上介入手术台”
“为什么不能”叶蓁反问,“你们是总院的正规实习生,不是临时雇来的零工。墙是你们刷的,病歷是你们写的。机会就摆在总院里,谁够格,谁拿走。”
李红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书,眼泪“啪嗒”砸在纸页边缘。她飞快用白大褂袖口抹了把脸,站起身时嗓子还哑著:“叶老师,我会把开胸基本功练死练透。以后不管上开胸台还是介入台,我都绝不拖后腿!”
林毅也站得笔管条直,声音沉稳透亮:“大伙儿今晚重新排训练表!缝合、打结、解剖、病歷復盘,一项不落。”
孙建军耳朵根子红得滴血,抬手照著自己嘴巴就来了一下,闷声闷气道:“叶老师,我刚才觉悟太低,话难听。我认罚!今晚我把心包切开入路抄二十遍,再死练一百个外科方结。”
叶蓁没说原谅,也没藉机上纲上线。她站起身,把点名册重新收回臂弯里。“罚不是目的。明天早上六点半,操场集合。开胸组加练持针稳定性,李红负责计时,林毅负责记录。谁敢偷懒,咱们成绩单上见真章。”
七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嗓门洪亮地吼道:“是!”
叶蓁走到门口,脚下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墙上红漆刷的“大医精诚”。“记住,先进技术不是分猪肉,抢到碗里就算贏。它是刀,握不稳会伤人。你们想拿这把刀,就先把手练到发指不抖。”
她推门离开,初夏的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灯绳轻轻晃动。林毅一把抓起粉笔,在黑板一角沙沙写下新的加练表;李红翻开笔记本,把叶蓁刚才提的併发症逐字逐句死记硬背;孙建军闷声搬出废旧缝合垫,咬著后槽牙开始练习打结。旧被服厂的这几间平房,灯泡一盏接著一盏亮到了后半夜,像一排风吹不灭的野火。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天边刚擦亮。叶蓁刚走到操场边,便瞧见七个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已经齐刷刷杵在那儿了。林毅的记录本摊开,李红手里掐著秒表,孙建军面前摆著一长排打好的外科结,线尾修剪得整齐划一。
叶蓁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半秒。还行,昨晚这通敲打,没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