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谁是执棋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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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漫山流泻的暖金日光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厚暮色,顺著连绵殿宇的飞檐翘角往下淌,將整座行宫裹入半明半暗的氤氳里。

龙根吐纳的气息也隨之转凉,地底深处隱隱飘出的幽寒。

混著晚风游走在宫墙巷陌,寻常人只觉秋意渐深。

唯有身负异脉者,方能嗅出那股源自万古囚笼的溟妖寒气。

行宫西侧,偏院杂役房一带,向来是整座宫城最不起眼的角落。

青砖地被岁月磨得光滑,檐角掛著褪色的布幡,往来皆是布衣僕役,步履匆匆,无人多做停留。

无顏便藏身在此,一身灰布粗衣裹住窈窕身形,刻意佝僂脊背,將自身气息压至最卑微、最庸常的地步,数月来如尘埃一般,融於这片烟火浊气之中。

自昨夜密报地底龙魂秘事之后,她便恪守指令,日夜游走在行宫內外。

一面紧盯嬴宏与赵雍的动向,一面借著地脉幽息,连通地底同族,实时传递封印的细微变化。

溟妖一脉本就生於阴寒地底,常年与寒气相伴。

可驪山地脉四百年封印交织著龙气、祖力、诸天禁制,两股至强气息日夜撕扯她的血脉,旧伤便在这般持续耗损下,悄然开始反覆。

此刻暮色四合,正是行宫换值、人流混杂之时,也是打探消息、传递密讯的最好时机。

无顏缩在廊下阴影里,指尖捏著一枚薄如蝉翼的玄玉符片,符片上刻著溟妖族独有的传讯纹路,內里封存著今日探查所得。

赵雍午后数次独处密室,与宫外信使暗通消息,山林死士的调动轨跡亦有细微偏移。

显然是在为三日后的龙运大典做最后的排布。

她本想借著人来人往的掩护,將符片经由暗中渠道送往客院,交到苏清南手中。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符纹,引动体內妖力催动传讯秘法的剎那,胸腹间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是数百年前大战留下的旧创,当年为护同族突围,硬接了嬴氏老祖一道镇龙劲。

妖脉险些寸断,此后每逢强行运转力量,或是身处龙气浓郁之地。便会反覆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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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接连周旋於行宫禁阵、地脉禁制之间,又数次动用匿形秘法,早已將本就不稳的伤势逼到了临界点。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被她死死咽在喉间,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体內翻滚的溟妖寒力再也压制不住,顺著周身经脉往外溢散。

不同於寻常阴邪之气,这股寒气幽邃刺骨,带著远古荒蛮的气韵。

所过之处,廊下盆栽的青叶转瞬凝上一层白霜,脚下青砖也泛起淡淡的冷雾。

这股气息太过独特,在行宫內本就格格不入。

偏巧此时,一道青绸长衫的身影自巷口缓步走来。

来人是崔文和安置在行宫內院的贴身管事,名唤崔忠,追隨崔氏数十年,心思縝密,耳目极灵,平日里专司巡查各处杂役、盘查外来人等,是雍州崔家安插在行宫里的一双眼睛。

崔忠本是奉了崔文和的暗中吩咐,趁著暮色清点各处物资,顺带留意行宫异动。

他行至廊下,先是瞥见檐角草木凝霜,心中便是一动。

此刻时序尚浅,秋霜断无来得这般早的道理,更何况是在龙气鼎盛的驪山行宫之內。他目光一转,落在了缩在阴影里的无顏身上。

眼前这名僕役身形单薄,垂著头,周身却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骨寒意,绝非寻常山野之人该有的气息。

崔忠脚步顿住,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著无顏,语气带著几分审视的冷意:“你是哪一处当差的在此地逗留许久,为何不去当值”

无顏心头一紧,强压下体內翻涌的剧痛与躁动的妖力,依旧维持著卑微姿態,头垂得更低,声音沙哑粗糲,刻意模仿寻常杂役的口吻:“回管事,小人身子不適,略作歇息,这便去干活。”

说罢便想抬步离去,试图借著人流脱身。

可她一动,周身外泄的溟妖寒气便隨之流转,那股独有的荒古气息愈发清晰。

崔忠久在北秦高层周旋,早年也曾听闻驪山地底囚有异族妖物的传闻。

虽不知详情,却对这类异气极为敏感。

他当即上前一步,横身拦住去路,脸色沉了下来:“站住。”

“寻常风寒,怎会带出这般阴寒气息你绝非行宫旧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崔忠步步紧逼,手掌已然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之上,“行宫之內,律法森严,来歷不明者一律拿下。你若老实交代,尚可留一条活路,若是心存侥倖,休怪我稟明崔大人与太子,按奸细论处!”

杀机与疑心交织,瞬间笼罩住这片狭窄廊巷。

无顏心知大事不妙。

一旦被崔忠揪出破绽,上报崔文和,再层层递传到嬴宏耳中。

不仅她自身身陷绝境,地底同族会被彻底盯上。

苏清南在行宫內布下的所有暗线也会尽数暴露,三日后的大局必將横生巨变。

此刻旧伤发作,妖力滯涩,匿形之术已然用不得,硬拼更是会闹出偌大动静,引来四周巡守禁军,到时候便是插翅难飞。

电光火石之间,她再顾不得压制伤势,残存的妖力尽数凝於指尖。

溟妖一族生於幽暗,除了匿形潜行,最擅长的便是迷魂制敌之术。

她抬眼的瞬间,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幽蓝寒芒。

指尖弹出一缕细如髮丝的寒雾,无声无息飘向崔忠面门。

崔忠只觉眼前一花,脑袋骤然发沉,一股昏意顺著天灵盖往下沉。

他惊觉中招,怒吼一声便要拔刀呼救,可身躯已然不听使唤,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地,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片刻便陷入深度昏睡。

解决掉眼前之人,不过短短数息,可无顏胸腹间的剧痛再度加剧,嘴角溢出一丝淡青的血痕。

她扶著廊柱勉强站稳,看向地上昏睡不醒的崔忠,眉头紧锁。

今日溟妖妖气外泄,又出手制住崔府管事,此地已然不再安全。

崔忠久隨崔文和,一旦甦醒,必然会將方才的异状一五一十上报。

崔文和老谋深算,又是嬴宏倚重的封疆大吏,此人一旦起疑,顺藤摸瓜之下,用不了半日便能查到自己头上。

暴露,已是迟早之事。

继续留在行宫,便是坐以待毙。

她抬手拭去唇角血跡,目光望向客院方向,眸中满是焦灼。

当下唯一的选择,便是立刻向苏清南传讯,请求撤离。

她不再犹豫,转身钻入旁边一间废弃的柴房。

柴房堆满枯枝败叶,昏暗闭塞,恰好能隔绝外界视线。

无顏盘膝坐於柴垛之后,强忍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双手结出繁复诡譎的印诀。

这是溟妖族跨越距离的紧急传讯秘法,损耗极大,以她如今带伤之躯动用,无异於雪上加霜,可眼下別无他法。

幽蓝色的妖气自她周身升腾而起,化作缕缕菸丝,穿透柴房木壁,越过重重宫墙,避开沿途的禁阵与暗哨,直奔向竹庭方向。

传讯之中,她言明自身旧伤復发、妖寒外泄、制住崔忠、身份濒临暴露的险情,字字急促,句句恳切,静待主上示下。

做完这一切,无顏撤去印诀,整个人几近脱力,靠在冰冷的木柱上喘息不止。

周遭寒气渐渐收敛,可体內经脉依旧如同被万千冰针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彻骨疼痛。

她侧耳聆听外界动静,巷中依旧人来人往,尚未有人发现倒地的崔忠,可这份平静,註定维持不了多久。

行宫之內,风雨欲来。

另一边,客院竹庭。

暮色已经浸透整片院落,溪声在夜色里显得愈发清寂。

苏清南依旧端坐石凳,方才与青梔、月姬、蛮虎几人推演完山林死士与赵雍之间的牵制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