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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山日中,天光正好。
行宫殿宇连绵起伏,覆著一层暖金日光,龙气环山,风息安稳。
外人观之,一派君臣相安、大典在即的太平景象。
世间棋局,向来如此。
最狠的杀局,从不在刀光剑影里,只在风平浪静中。
客院竹庭清静无尘,溪声潺潺穿石,冲淡了晨间校场的肃杀余味。
苏清南独坐石凳,白衣铺落青石,不染尘囂,不沾杀伐。
他手中捏著一枚从袖中取出的隱龙玉佩,指尖轻拂流转的龙纹,眸光清淡,似在观玉,又似在俯瞰整座驪山棋局的千丝万缕。
青梔立在身侧,按剑垂眸,身姿挺拔如青竹,周身气机敛得乾乾净净。
自那一语破偽储、逼乱赵雍心神之后,整座行宫看似如常,实则所有暗流都已悄然转向。
嬴宏不再让棋子浅层试探,开始隱忍蓄势,收敛所有外露破绽,只待三日后龙运大典,一举落终局杀招。
安静,从来都是暴风雨前的前兆。
庭外脚步声厚重沉实,带著沙场甲兵独有的鏗鏘质感,打破庭院静謐。
蛮虎大步走入竹庭,一身重甲未卸,风尘僕僕,眉眼间带著沙场武將的直白戾气,不藏疑,不藏怒,坦荡磊落。
他单膝跪地,沉声稟道:“陛下,斥候巡查行宫外围山林,查出端倪了。”
苏清南抬眸,玉纹流光映在眼底,声线平淡无波:“讲。”
“行宫东西两侧的隱山密林,藏著一队北秦死士。”
蛮虎语气沉肃,字字分明:“人数不足百人,个个敛去甲冑,弃了军旅制式,身著山野布衣,隱匿行跡,昼伏夜出,不探行宫防务,不窥咱们行踪,只死死钉在两处制高点,日夜俯瞰整座行宫院落。”
“这批人气息冷硬,煞气內敛,是北秦最顶尖的暗死士,绝非寻常禁军斥候可比。末將让人远远探过,阵型规整,进退有度,是常年执行死局任务的老卒。”
话音落下,竹庭微沉。
青梔眉峰微蹙:“嬴宏麾下暗卫死士,尽数归行宫中枢调遣,隱於山林,必然是衝著我们而来。是想在大典之前,盯死咱们所有动向,以防临时变招。”
蛮虎闻言深以为然,隨即抬头,眼底戾气翻涌,直言不讳:
“陛下,依末將沙场直觉,这假太子从头到尾都是个祸害!”
“朔州囚子、怯懦储君是假,沙场死士、权谋诡诈是真。今日校场演武,被陛下几句话逼得冷汗直流、仓皇退走,已然心虚露底。”
“既然他破绽尽出,藏不住了,何必跟他继续周旋演戏”
蛮虎握拳落地,甲叶轻鸣,语气斩钉截铁:“末將此刻便带麾下铁骑围堵过去,直接將赵雍拿下,打入囚牢,严刑拷问!”
“此人一身城府、满心诡计,看似坚硬,实则心神已溃。只需稍加逼压,他腹中所有隱秘、嬴宏所有布局、大典所有阴谋,必然尽数招供!何须苦等三日,任人在暗处磨刀布局”
沙场之人,信奉直来直往,刀斧破局。
最厌朝堂弯弯绕绕、假面周旋,更看不惯这般明知是敌、却还要被动隱忍的憋屈棋局。
擒贼擒王,拿人破局,在他眼中,本就是最简单、最稳妥的破局之道。
院中清风徐徐,吹动白衣衣角。
苏清南轻轻摇头,眸底无半分波澜,只有看透人心棋局的淡漠。
“不可。”
一字,轻轻否决。
蛮虎一愣,压下戾气:“陛下”
“赵雍,是嬴宏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明棋。”
苏清南放下手中玉佩,置於青石桌面,缓缓开口,字字点透局中要害:
“这枚棋子,本就是用来给朕看的,用来周旋试探、用来牵引视线、用来耗我心神。”
“嬴宏敢把他推到台前,敢让他执掌禁军、主持演武、近身试探,便从来没想过让他藏到底。”
“你今日將他拿下,严刑拷问,看似能逼出讯息,实则是最大的蠢事。”
蛮虎粗糲眉眼满是不解:“拿下主谋棋子,何以是蠢”
“因为他身上,本就没有终局底牌。”
苏清南目光望向行宫深宫的方向,淡淡道:
“能被轻易撬开的口,藏不住真正的杀招。能被轻易拿下的棋,担不起终局的算计。”
“赵雍所知的,皆是嬴宏愿意让他知道的。他所谋的,皆是嬴宏授意他谋划的。”
“你此刻擒他,便是当场戳破所有表层偽装,彻底打草惊蛇。”
“嬴宏隱忍四十年,最怕变数突生。一旦明棋被迫、戏台崩塌,他必然心生忌惮,提前收拢所有布局,甚至直接封禁地宫、稳住封印、搁置大典。”
“到那时,这只老狐狸龟缩不出,底牌深藏地底,暗局永远沉埋,我们反倒彻底失去了引蛇出洞的机会。”
他看得通透,看得长远。
蛮虎能看见眼前的真假虚实,却看不见棋局背后的深浅隱忍。
苏清南继续缓缓道来,语气从容:
“如今最好的局面,便是將计就计,陪他演戏。”
“他装储君恭顺,朕便坦然受之。他派人试探周旋,朕便顺势接纳。他以为朕依旧被表层棋局迷惑,依旧拿捏不准他的深浅。”
“唯有让他安心演戏,让嬴宏安心布局,让他们篤定一切尽在掌握,他们才敢把压箱底的底牌、藏在地底的杀招、赌上国运的终局,尽数摆在三日后的大典之上。”
“戏,要演到最后一刻。”
“棋子,要留到收网之时。”
蛮虎虽不懂万般权谋,却听得懂陛下的深意,当即压下一身杀戾气,沉声拱手:“末將明白!隱忍蛰伏,不扰棋局,静待收网!”
青梔立於一旁,轻声附和:“陛下看得通透。表层棋子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是深宫老梟藏於暗处的后手。留赵雍在世,便是留著唯一的入局口子。”
竹庭復归清静。
风过竹梢,簌簌有声,溪水流石,悠然依旧。
就在此时,立於竹影最深处、敛尽一身月华的月姬,忽然睁眼。
那双清透如霜的眸子,褪去慵懒静謐,浮起一层极淡的凝重。
她侧身出列,垂首轻声道:“陛下,臣探查死士隱匿方位,发现一处反常。”
苏清南侧目:“说。”
“山林两处死士藏匿点,地势极高,视野极阔。”
月姬语声清冷,句句精准:“可以俯瞰整座行宫客院、校场、迴廊,甚至能窥探深宫侧殿动静。初看,是盯守我方行踪,监视陛下一举一动。”
“可臣细观其布阵方位、气机锁定轨跡、暗哨凝视落点,並非朝向咱们居所。”
一语落地,庭院气氛微凝。
蛮虎错愕:“不盯我们那他们藏在山里看什么”
月姬抬眸,道出一句顛覆先前所有判断的话:
“他们监视的,自始至终,不是我等一行人。”
“是赵雍。”
石亭一瞬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