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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喉头一哽,脸都涨红了。
干这行七八年,头回被人当面叫“狗”,还是当著钱少勇的面。火气直衝天灵盖,嘴唇抖了半天,竟没接上话。
“够了!”
钱少勇猛地一拍大腿,喝断全场。
“两成!四千整!一分不少!”
那年头,普通人银行存摺上能凑出四位数,就算“手头宽裕”;五位数厂里会计翻帐本都要揉三遍眼睛。四千块,够买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再加一块上海牌手錶,余钱还能给老娘换个搪瓷痰盂、给妹妹扯两身的確良布料。
更別说,只要开两道门——大铁门、仓库铁门,钥匙一转,人影都不用露。白拿的钱,连汗都不出一滴。
他盯著李国弦,等那句“行,我干”。
结果,李国弦摇了摇头,嘴角一掀,像听了个拙劣的笑话:
“两成五成八成全归我,我也不碰那两扇门。不是不敢,是懒得脏手。看在你是钱厂长儿子的份上,我多一句嘴:这事別再动念头——真捅出去,枪口对准谁,你心里得有桿秤。”
话音未落,一辆二八式飞鸽自行车“嗖”地从巷口斜插进来,铃鐺摇得急,车轮碾著碎石子“嘎啦”作响。三人只得往两边跳开,裤脚差点被后轮蹭著。
“钱公子,人走了,接下来咋办”
三人站在原地,脸黑得像灶膛里烧透的锅底。
“呸!怂包一个!”钱少勇啐了一口,“稳稳噹噹的事,他连门都不敢开,脑子让驴踢了”
也只能这么想——怕被抓,怕挨枪子儿,怕蹲大牢。除了胆小,还能是啥
“对对对,就是脑子进水!”小关赶紧附和,又压低嗓子,“不过……他知道了这事,会不会去分局举报咱”
他咽了口唾沫,手心有点潮。
“举报当然有风险。”钱少勇眯起眼,“这不是偷几斤煤渣,是十几吨边角料,帐对不上,查起来就是大事。先停一阵,等风头过去再说。”
“操!”他狠狠踹了脚路边的空酒瓶,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本以为板上钉钉,偏让这保卫科科长横插一槓——记住了,这人,以后绕著走。”
自那回碰壁,两个多月没再找过李国弦。
仓库那批铜铝混杂的边角料,一直堆在西角库房里,蒙著灰,没人动,也没人提。
李国弦慢慢也就淡了心思,只当这事隨风散了。
谁知,钱壮鹏调离的第二天一早,李国卫就急匆匆闯进保卫科办公室,手里攥著张皱巴巴的纸条,额角还沁著汗。
“国弦!有人告你了!”
“说你把仓库十几吨边角料偷偷运出去,卖给了城西废品收购站!”
李国弦一愣,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磕在桌上:“啥我卖”
“对!货没了!整整十几吨!”
“我没动过!钥匙在我这儿,门锁完好,进出登记本我天天查——”他猛地起身,“走!现在就去库房!”
两人一路快步穿过厂区,推开库房铁门——
里面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地面扫得乾净,墙角积灰没动过,唯独靠北墙那一片,水泥地上还留著几道浅浅的拖痕,像是铁皮卷被硬生生拽走时留下的。
李国弦盯著那几道印子,忽然抬眼:“哥,我想起来了。两个月前,钱少勇来过。就站在这门口,让我开两道门,把料拉走卖钱。我没答应。”
李国卫眉头拧紧:“是他干的还往你头上扣”
“嗯。”李国弦声音发沉,“他不敢明著来,就先抹黑我,再一推了事。”
李国卫没接话,掏出兜里那台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旁的小本子,翻了两页,低声道:“刚才分局静娇打来电话——举报信已递到经侦组,说是『李国弦监守自盗』,卖了19675块。天明姐夫刚拦下来,压在手里没往下转。但话撂下了:三天內,必须给厂里一个说法。”
“我是冤枉的!”李国弦嗓音绷紧,“真不是我乾的!”
“我知道。”李国卫拍拍他肩膀,语气沉稳,“可现在,你是保卫科科长,钥匙归你管,库房归你守,白天人来人往,晚上只有你能进。別人问起来,第一个咬住的就是你。”
他顿了顿,从怀里抽出一张蓝格稿纸,钢笔已经蘸好墨:“我这就给你补一份厂里签发的处置批文——写明这批边角料,经厂务会研究决定,交由废品站统一回收,售价一万九千六百七十五元,全额上缴財务。你马上回家取钱,下午三点前,交到厂財务科。钱到帐,批文生效,这事,就从『盗窃』变成『执行公务』。”
李国卫没说破——他已是事实上的厂长。钱壮鹏调令虽未正式下发,可公章在他手上,会议记录他牵头,全厂人都喊他“李厂长”。
“好!我这就跑一趟!”李国弦转身就往外冲,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心头那块石头,“咚”一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