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这一回,怕是真躲不过去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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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父隔著门板吼道,以为又是钱少坚死缠烂打。

“严叔,是我,小佛。”

“哦……小佛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严父看清来人,才把门彻底推开。

“小力咋样了”小佛进门先问。

“没事。”严父摆摆手,顺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从小跟我练过几趟拳脚,骨头硬、皮实,这点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那就好。”小佛点点头,神色放鬆了些。他没去医院,是怕惹人议论——毕竟他如今在李家管著几处实业,得避嫌。

他又说:“严叔,这次小力帮了大忙,国弦少爷记在心里了,补偿的事,回头就办。”

“別提这个。”严父摆摆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几分旧日的郑重,“当年我这条命,是李爷救下来的。如今有人动国弦少爷,我严家没二话——儿子要是真有个好歹,我也认了。”

没错。三十年前,他是李文国贴身护卫之一。如今儿女有正式工作,孙子在重点中学念书,他自己在家侍弄花草、逗孙取乐,这份安稳日子,全是从李家手里接过来的。

所以一听李国弦托人上门,请他儿子出面帮忙,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当天就把严力叫回家,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了。

“爹,严家那边,死活不肯鬆口。”

钱少坚垂著手,声音发虚,“我去过三次,还专门跑医院守著小力,话说到嘴皮起泡,人家连茶都没让我喝一口。说一定要告到底,一个字都不让。”

他实在没招了。

钱壮锋转过头,看向站在廊下的另一个年轻人:“少山,你呢见到李国弦本人没有”

“见是见著了……”钱少山嘆了口气,搓了搓发乾的嘴唇,“可人家翻著白眼说『啥事不知道。』我反覆说了三遍,他直接问我是不是脑子坏了,还指著门口让我滚。”

他摊开手,一脸无奈:“我嘴皮子都磨薄了,水都喝掉三暖壶,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少山眉头拧成疙瘩,两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搓著裤缝。

他抬眼望向父亲,声音低而实:“爸,李家底细查得怎样还有纺织厂新来的那位厂长——李国卫”

钱壮锋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闻言喉结一动,水没咽下去,就搁下了杯子。杯底磕在茶几上,“当”一声轻响。他脸上那点鬆快劲儿全没了,眼皮沉沉压下来,像两片乌云盖住了眼睛。

“李家……不是好惹的。”他顿了顿,嗓音发紧,“几个老战友、老同事,一提这俩字,话头就断了。问得急了,只撂下一句:『別碰李家。』再不肯多吐一个字。”

兄弟俩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屋里静得能听见掛钟秒针“咔、咔”爬行的声音。

钱少山慢慢吁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半分:“少勇这一回,怕是真躲不过去了。”

钱壮锋摆摆手,没接这话,只把脸转向两个儿子,语气沉稳,却带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这事你们也记牢——京城这地方,看著平,底下全是暗流。你认不出的人,未必没分量;你叫不上名的姓氏,兴许祖上三代都在紫禁城根儿下站过岗。別仗著自己穿一身干部服,就以为能横著走。”

话是这么说,可钱家確实在机关大院长大,门楣高,路子硬,寻常人见了都得绕著三分。只是这次,几个老友电话里那几声嘆息、那几句欲言又止,把他心里那点底气,硬生生压得矮了一截。

钱少山和钱少坚都点头,没敷衍,也没抢话。眼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钱少勇前脚还在西单百货挑领带,后脚就在看守所剃了头。

“我再托人跑一趟。”钱少山说,声音哑了些,“能减一分是一分。”

到底是財政局一把手,十天工夫,该找的线全搭上了,该欠的人情也差不多掏空了。原本定的是无期,最后判了四十年。

案子本身太扎眼:严力当场亮明警察身份,钱少勇不但不收手,还踹翻凳子吼“弄死他”,真动了手,只因被旁人拦住才没酿成命案。动机狠、手段凶、態度横,再加上公安局段天明、检察院林国泽那边暗中推了一把,往重里定性,这才差点送进死牢。后来有人递话、递条子,才把刑期往下压了压。

可钱少勇今年二十九,四十年后六十九——白髮苍苍,背驼腰弯,连牙都掉光了,还能干什么

彻底废了。

——监狱铁门“哐当”一声合上。

钱少勇顶著个青茬子脑袋,手里拎著个褪色的塑料红桶,桶里塞著薄被、搪瓷杯、一把断齿的木梳。他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被人引到监舍门口。

“十號铺,过去吧。”狱警朝里扬了扬下巴。

他挪过去,在铺位边坐下。

四十年。

眼泪无声地砸在膝盖上,洇开深色小点。

他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非要去算计李国弦

为什么明知道人家大哥是纺织厂副厂长,手底下管著几百號人,还有实权

为什么偏不信邪,偏要伸手去掐那根硬骨头

他想不明白,又好像明白——这些年顺风顺水,没人敢驳他一句,没人敢挡他一步。他早忘了“怕”字怎么写。

“嗒、嗒、嗒……”

一阵拖鞋趿拉声由远及近。

他一怔,抬头。

十几双脚停在他面前,塑料凉鞋沾著泥灰,脚趾缝里嵌著黑垢,有的还裂了口子。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