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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方的无尽灰暗中。
他看到了一抹光。
那光点非常微弱。
非常浅淡。
就像是一根在狂风中摇摇欲坠、隨时都会彻底熄灭的残破蜡烛。
但在这片绝对死寂的混沌中,它却是唯一的存在。
叶楠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立刻调整方向,毫不犹豫地向著那道微弱的光芒大步走去。
他走了一天。
那道光依然在遥远的前方。
他走了一个月。
距离似乎没有丝毫拉近。
他走了一整年。
那道光始终保持著最开始的模样。
不远不近。
不增不减。
就仿佛它永远悬停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可望而不可即。
叶楠停下了沉重的脚步。
诡异的是,当他停下的瞬间,前方那道微弱的光也跟著停了下来。
两者之间似乎存在著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繫。
叶楠看著那道光。
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將体內所有的混沌法则运转到指尖,试图去触碰那道虚无縹緲的光芒。
就在他的指尖,堪堪触碰到那光芒边缘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为清脆的碎裂声,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响。
那道光,碎了。
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脆弱琉璃。
瞬间化作了亿万颗细小的璀璨光点。
这些光点如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洋洋洒洒地飘散在这片无尽的混沌之中。
转瞬即逝。
彻底融入了灰濛濛的雾气里。
叶楠猛地睁开双眼。
他依然站在青铜古棺的前方。
右手依然按在冰冷的棺盖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垂在身侧的手指,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敲击起来。
“噠噠噠噠噠……”
节奏极快。
乱作一团。
他的心境再次出现了巨大的波动。
“你感觉到了什么”
古棺里的那个声音,適时地响了起来。
带著一丝考校的意味。
叶楠没有立刻回答。
他足足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將体內紊乱的气息彻底平復下来。
“我看到了混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看到了光。”
“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复杂。
“还有一条路。”
古棺里的声音闻言,顿时发出一阵欣慰的轻笑。
“那就对了。”
“那条路,就一直停留在那里。”
“它存在於你最深层的感知之中。”
“存在於你苦修多年的道纹之中。”
“存在於你那片天地未开的混沌之中。”
声音逐渐变得威严而宏大。
“你根本不需要去外界茫然地寻找它。”
“因为它,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一直在你的心里。”
叶楠听完这番话,眉头並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既然它就在我身边。”
“可我为什么依然找不到它”
他质问道。
明明能感觉到,却始终无法踏上那条路。
这种咫尺天涯的折磨,比让他去和几尊同阶强敌生死搏杀还要痛苦百倍。
古棺里的声音轻轻嘆了一口气。
“世间万法,皆讲究一个缘字。”
“找不到,那就慢慢找。”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踏不破这仙凡之隔。”
“不要急躁。”
“你有的是时间去感悟。”
叶楠闻言,收回了按在棺盖上的右手。
他没有再反驳。
而是直接撩起破烂的灰袍下摆,就这么在青铜古棺的正前方,席地盘膝坐了下来。
双手捏出法诀,搭在双膝之上。
他再次闭上双眼。
彻底封闭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將神识再次沉入那些流转的道纹中。
再次义无反顾地踏入那片灰濛濛的混沌。
再次开始了对那道微弱光芒的漫长追逐。
时间,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一天。
一月。
一年。
十年。
外界的寒暑交替,在这里没有任何痕跡。
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道纹,散发的光芒依然如初见时那般稳定。
深灰色的石壁,顏色没有任何改变。
那具庞大的青铜古棺,散发出来的温暖气息,依然是那般柔和。
周围的一切事物,都陷入了永恆的静止。
唯有叶楠这个外来者,像是一座风化了无数年的灰白石雕,静静地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变得极为悠长,甚至几年才微弱地循环一次。
他的肉身停止了新陈代谢。
但他的意识。
却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不断行走。
不断地去追逐那道光。
不断地去触碰。
光碎了,就重新寻找。
周而復始。
不知疲倦。
就这样,整整一百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般悄然流逝。
百年后的某一天。
“嗡——”
山谷中的空气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
像石雕般枯坐了一百年的叶楠,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隨著他眼眸的睁开,两道宛如实质般的金色实质光柱,从他眼中爆射而出。
瞬间將前方的空间洞穿出两个深邃的黑洞。
但这金光仅仅只出现了一瞬。
便立刻內敛回他的体內。
他那一双金色的瞳孔,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没有了百年前的急躁。
没有了百年前的焦虑。
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古井无波的万年深潭。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开始下意识地轻轻敲击。
“噠……噠……噠……”
节奏慢到了极致。
稳到了极致。
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迫。
他缓缓站起身来。
隨著他的动作,那件积满了百年灰尘的破旧灰袍,从地面上滑落。
灰袍在空气中轻轻拂动,將上面沾染的尘埃尽数抖落。
叶楠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土。
他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看著眼前这具陪伴了自己一百年的古棺。
看著棺身表面那些依然在缓缓流转的神秘道纹。
看著那股始终温暖如初的青色光芒。
他的面容无悲无喜。
“我要走了。”
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古棺里的声音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
那个沧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百年的感悟。”
“你,找到那条路了吗”
叶楠微微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
“没有。”
他的回答非常乾脆。
但紧接著,他的话锋便是一转。
“但我现在无比確信,它就在那里。”
“迟早有一天,我会亲脚踏上去。”
古棺里的存在听到这个回答,发出了一阵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
“好!”
“有这份道心,那就足够了。”
笑声逐渐收敛,那个声音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既然已经明悟本心。”
“那就回去准备吧。”
“裂缝对面的那些骯脏东西,已经按捺不住了。”
“它们,快要过来了。”
叶楠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任何一句道別的话语。
他乾脆利落地转过身,大步向著山谷的出口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然挺拔。
但与百年前相比,此刻的他,身上多了一种返璞归真的厚重感。
他的脚步落得很稳。
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仿佛踩在天地的脉络上,踏得很实。
他从容地走过那些刻满玄奥道纹的古老石板。
走过那些如水波般荡漾的青色光芒。
走过那些在光芒中沉睡的神秘符文。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座困了他百年的幽深山谷。
在他的身后。
那具庞大的青铜古棺,依然静静地躺在空地中央。
棺身上的道纹还在不知疲倦地流转。
青色的光芒还在隨著呼吸的节奏闪烁。
那股温暖的法则气息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动。
等待著下一个有缘人的到来。
叶楠沿著那条泥泞蜿蜒的山路,快步向外走去。
没有任何留恋地跨出了那道缓缓旋转的空间旋涡。
当他一步踏出旋涡的瞬间。
迎面扑来的。
是那股熟悉的、夹杂著浓烈血腥与腐臭的荒原寒风。
入眼处。
依然是那片令人感到绝望的乾裂荒原。
头顶的天空,依然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
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隨时都会塌陷下来。
叶楠抬起头,极目远眺。
在荒原极远处的地平线上。
那座由无数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宏伟城池轮廓,正静静地矗立在风沙之中。
宛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
高耸残破的城墙上。
插满了残破不堪、却依然被鲜血染得鲜红的战旗。
那一面面战旗,正在狂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宛如战鼓雷鸣。
在城墙的女墙后方。
隱隱约约可以看到一道道如同標枪般笔挺的身影。
那是他誓死也要守护的袍泽。
叶楠静静地注视著那座孤城。
注视著那些在风中不屈飘扬的战旗。
注视著城墙上那些寧死不退的坚定身影。
他原本坚硬如铁的面部线条,在这一刻,不可思议地微微柔和了一些。
他的面容上,泛起了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虽然没有找到立刻突破仙帝桎梏的捷径。
但这百年的枯坐,却让他的道心坚不可摧。
大劫將至又如何
深渊入侵又如何
拔剑,斩了便是。
叶楠深吸一口充斥著死气的冰冷空气。
收敛了心神。
他迈开修长有力的双腿。
迎著能將凡人瞬间撕碎的凛冽狂风。
一步一个脚印。
坚定不移地向著那座风雨飘摇的孤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