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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目光没有温度,却比恶毒的咒骂还让人难受。
“咕嚕。”
在这死寂中,赵敏的肚子很不爭气的叫了一声。
声音很大,在这个狭小的船舱里迴荡。
赵敏的脸“刷”的一下涨的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怕落魄至此,她骨子里的自尊,依然让她难堪。
张江龙愣了一下,隨即乐了。
“还知道饿,看来离死还早。”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隨手一拋。
“接著。”
赵敏下意识的伸出手,接住了那个物体。
是一块麵饼。
很硬,很冷,还是便宜的那种死麵饼子。这种东西,放在以前的汝阳王府,连餵马都嫌糙。
可现在,它却散发著一股诱人的麦香。
赵敏拿著饼,手都在抖。
她想扔回去,想大声告诉这个混蛋她敏敏特穆尔就算饿死也不吃嗟来之食。
但飢饿感压倒了一切。
“怎么嫌不好吃”
张江龙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散,“你要是不吃,外面海里鱼挺多,要不你下去抓两条”
赵敏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谢谢——主人。”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她低下了头,狠狠的咬了一口那块硬邦邦的麵饼。
眼泪,终於忍不住,“吧嗒吧嗒”的掉在那块饼上。
咸的。
很难吃。
她从未吃过如此难吃的东西。
张江龙看著她狼吞虎咽又泪流满面的样子,摇了摇头,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这哪里还是什么智计百出的赵敏,现在就是个可怜虫。
“吃完了早点睡。今晚这浪大,你要是再吐,明天自己把船舱舔乾净。”
留下一句警告,他转身就走,连门帘都懒的帮她放好。
对付这种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得让她明白,生存的权利不是天赐的,是得靠自己弯腰去换的。这块饼,就是她在学著弯腰。
等到她什么时候能把这腰弯的自然了,这块璞玉,才算有了点雕琢的价值。
出了船舱,冷风一吹,张江龙精神了不少。
甲板上,张无忌还站在那里。
他保持著那个看向大海的姿势,一动不动。手上的血跡虽然被雨水冲乾净了,但他还在不停的搓著手,似乎想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张江龙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陪著他看那黑漆漆的海面。
海浪还在翻涌,就像人心里的念头,起起伏伏,永无寧日。
过了许久,张无忌终於开口了。
“恩公——”
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我是不是——变成坏人了”
这个问题很幼稚。
但张江龙没有笑。
他知道,这对张无忌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坎。这孩子內心深处一直信奉著那套宽仁待人的道理,今天这一战,彻底顛覆了他天真的世界观。
“坏人”
张江龙转过头,看著这张还有些稚嫩的脸庞,眼神难得的有些深沉。
“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那些波斯人要抓你,要杀我们一船的人,他们觉得自己是坏人吗不,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执行任务,效忠神明。”
“你刚才那一掌拍下去的时候,是为了杀人取乐吗”
张无忌猛的摇头:“不!不是!我是为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救这一船的人。”
张江龙打断了他,声音低沉有力。
“无忌,你记住。”
“这世道是吃人的。所谓的仁慈,那是强者才有资格施捨的奢侈品。你现在连自保都勉强,有什么资格谈仁慈”
他伸出手,重重的拍在张无忌的肩膀上。这一下,用了几分內力,压的张无忌膝盖微微一弯。
“如果你刚才不动手,现在沉在海底餵鱼的,就是我们。小昭会被抓回去烧死,赵敏会被那帮畜生凌辱,我也许能跑,但这一船的水手都会死。”
“那些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张江龙凑近了一些,眼睛直视著张无忌的瞳孔,语气严厉起来。
“那种为了所谓的不杀生,而眼睁睁看著自己人被屠戮的行为,不叫仁慈,那叫懦弱!叫自私!”
“你的手不脏。”
张江龙抓起张无忌那只还在颤抖的手,举到他眼前。
“只有保护不了身边人,只能跪在地上哭的时候,这双手才是真的脏!”
这几句话,让张无忌浑噩的脑子猛的一清。
懦弱——自私——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善良,在恩公嘴里,竟然变成了这样不堪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有道理
是啊。如果刚才我不杀他们,大家都要死。
张无忌看著自己的手,颤抖的幅度慢慢变小了。眼中的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
“恩公,我懂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腥味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毅“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张江龙心里一乐,这傻小子,居然还能整出点禪机来。不过,总算是教育明白了。
“行了,別想太多。”
张江龙鬆开手,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想明白了就赶紧滚去睡觉。明天还得你干活呢,这船帆破成这样,你不修谁修”
张无忌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用力的点了点头。
“是!恩公!”
看著张无忌跑去帮水手收拾残局的背影,张江龙嘴角撇了撇。
“老骨头我今年才四十五,正值壮年。”
他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风雨渐渐小了。
东方的海平线上,隱隱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张江龙重新盘腿坐在湿漉漉的船头,任由海风吹拂著他的白髮。
他哪里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仙。
他不过就是一个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为了活下去,顺便带著这几个不省心的家人一起活下去的俗人罢了。
“去找那头狮子吧。”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著那个名字。
“谢逊,这二十年的孤独,也该有个头了。你的刀,也该借我一用了。”
船,迎著初升的朝阳,破浪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