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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奉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将千道流那张苍老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蹲坐在蒲团上,拇指还在那枚首级的眉心处停着,指腹下的皮肤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块被风吹干了的泥。
他没有收手,就那么碰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那道早已冰冷的额头上再传回来。
“死了。”千道流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死了也好。死了就干净了。”
叶寻枫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双手负在身后,白色的衣袍在从门缝漏进来的晨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没有急着走,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千道流把那句话的余音彻底咽下去。
千道流终于收回了手,将那枚首级轻轻捧起来,放在面前的矮桌上,动作比捧一件瓷器还要小心。
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那么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物的释然。
“唐晨那个老东西,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千道流开口,声音像一块老石头被水冲了很久,棱角磨得圆润了,说话的速度也慢吞吞的,“他说,老千,咱俩这辈子谁先死,另一个人得去坟头倒杯酒。我说行。”
他停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枚首级的发顶,像是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现在看来,他连坟头都没有了。我连一杯酒都没地方倒。”
叶寻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我还以为你们是敌人呢?”
千道流的手指在唐晨的首级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再动。
“你把武魂殿交给你那个儿子的时候,想过他变成什么样吗?”叶寻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太多年的旧事,不急不躁,“你跪在天使神像前求了那么多年,求来的是什么?你心里比我清楚。”
千道流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又挺住了,没有再往下塌。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矮桌上的烛火吹得往一边斜了斜,又直回来。
“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千道流终于抬起头,转过那张苍老的脸,浑浊的眼睛看着叶寻枫,“我不是不敢去看他。我是知道看了也没用。我救不了他。你去了,你把他带回来了。这就够了。”
叶寻枫没有接话,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一根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走到门口的时候,千道流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沙哑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态:“叶寻枫,我这一辈子,守过的东西不多。武魂殿算一个,天使神像算一个,唐晨……也算一个。现在唐晨没了,天使神像我守着也守不出什么名堂了。你赢了。”
叶寻枫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声音从门口平平地递回来:“我没想过要赢你什么。你守不守神像是你自己的事。你跪了几十年,跪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迈步走出供奉殿,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光影里。
供奉殿的门没有关,晨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将矮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两晃。千道流坐在蒲团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枚被月光照得泛白光的首级,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