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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岩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冬天的冷风涌了进来,带著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的、乾燥的、像骨头一样的气息。
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缓缓呼出。
白气在他面前散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云。
“季总,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他没有回头,背对著季珩珩。
季珩珩说:“因为您相信我。”
陈岩石摇了摇头。
“不是相信你,是相信你爸。
你是你爸的儿子,你做的事,你爸要负责任。
你爸在汉东做的事,中央要负责任。
这是一个链条,谁也跑不了。
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不是让你去做什么,是让你知道——你在汉东不是一个人在做事。
你身后有你爸,有你爸的班子,有中央的信任。
这把刀,不是一个人举起来的,是很多双手一起举起来的。”
季珩珩站起来,走到陈岩石身边,和他並排站在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双双正在祈求什么的、苍老的手。
地上落满了枯叶,金黄色的,乾枯的,被风吹得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沙的、像什么人在低声说话的声音。
“陈老,大风厂的事,我会处理好。
產业园建起来之后,大风厂的工人,能上岗的上岗,不能上岗的,安置费我出。
那块地上会建起新的厂房,新的办公楼,新的研发中心。
工人不再是看大门、扫地的工人,是操作自动化生產线的技术工人。
他们会有新的技能,新的工作,新的收入,新的生活。”
陈岩石没有转头,但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颤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站在他身边、距离不到半臂、目光正好落在他肩头,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季总。”
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季珩珩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知道答案。
从大风厂的股权被山水集团拿走的那一天起,从蔡成功签下那份质押合同的那一天起,从法院的判决书盖下大红印章的那一天起,陈岩石就在等。
等一个人,等一句话,等一个承诺。
等了这么多年,等到头髮全白了,等到腰弯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连他自己都快不相信还能等到了。
然后季珩珩来了。
不是老天派来的,是他自己来的。
带著一千个亿,带著產业园的规划,带著一个老人等了很久很久的那句话——“工人会有新的工作,新的生活。”
院子里的风吹得更大了一些,把地上的枯叶捲起来,在空中打著旋。
有一片叶子被风吹进了窗户,落在陈岩石的肩膀上。
他没有去拍,任它停在那里。
金黄色的,乾枯的,脉络清晰得像一幅被放大的人体解剖图。
它从树上落下来,在地上躺了很久,被风吹到这里,落在陈岩石的肩头。
季珩珩看著那片叶子,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句號。
为大风厂五十二年的歷史,画上了一个句號。
旧的结束了,新的要开始了。
季珩珩伸出手,把那片叶子从陈岩石的肩头轻轻拈起来。
叶子在他指尖碎裂了,碎成了几片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蝉翼一样的碎片。
他从窗口鬆开手,碎片被风吹走了,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陈老,天不早了,我该走了。”季珩珩说。
陈岩石转过身,看著他,伸出手。
季珩珩握住了他的手。
老人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有力,那么温暖。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没有用力,但都没有鬆开。
他们在无声中交换了一些东西——信任,承诺,还有那句不用说出来、但两个人都懂的话:“你放心,我在。”
季珩珩鬆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陈岩石没有送他,只是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穿过院子,穿过那棵光禿禿的银杏树,穿过院门口的铁门,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的目光一直跟隨著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那身影融进了京州灰濛濛的天色里。
然后他关上窗户,把冷风关在外面,把冬天关在外面。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搪瓷杯,发现水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去倒热水,就那么捧著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著。
茶很苦,很凉,像他这些年度过的每一个冬天。
但今天的苦和凉里,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不是甜,是一种更接近於“踏实”的感觉。
像一个人在风雪中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间屋子,屋子的窗户亮著灯,烟囱里冒著烟。
他不知道那间屋子是不是为他准备的,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陈岩石放下搪瓷杯,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於“终於可以鬆一口气”的、身体和心灵同时放下来的、像一株被压了太久的草终於挺直了腰杆的感觉。
窗外,银杏树的枝丫还在伸向天空,还在祈求著什么。
但风已经停了。
那些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又落回了地上。
金黄色的,乾枯的,安静地躺在那里,等下一阵风来,把它们带到別的地方去。
季珩珩在陈岩石家待了將近两个小时。
走的时候,陈岩石坚持送到院门口。
他站在那棵光禿禿的银杏树下,看著季珩珩上车,看著车发动,看著车缓缓驶出巷子。
季珩珩从后视镜里看到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点,融进了灰白色的天空里。
他握著方向盘,忽然想起一句话——“有的人活著,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著。”
陈岩石还活著。
他的身体还硬朗,他的声音还洪亮,他的眼睛还有光。
但季珩珩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衝动——他要在老人还活著的时候,把大风厂的事情做成。
不是为了给老人看,是为了让老人能安安心心地闭眼。
车开出老城区,匯入京州的主干道。
车流很大,红绿灯很多,走走停停。
季珩珩不急,他今天没有別的安排,有的是时间。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凉凉的,带著这座城市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陈岩石家的茶的味道还在舌尖上,淡淡的,涩涩的,回甘很长。
和这座城市的味道,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