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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珩珩原本打算待一个小时就走的。
结果他在陈岩石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因为陈岩石留他,是因为他自己不想走。
他坐在那张老旧的、坐上去会微微凹陷的布艺沙发上,喝著搪瓷杯里泡了又续、续了又泡的绿茶,听陈岩石讲汉东的往事。
那些事有些他从张远山的报告里看过,有些他从父亲季胜利的只言片语里听过,但更多的是他从未在任何地方接触过的、只存在於陈岩石记忆深处的、像被尘封在旧箱子底部的老照片一样的往事。
陈岩石讲话有一个特点——他不讲大道理,只讲故事。
不讲“应该如何”,只讲“当年怎样”。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流了很多年的河,不急不缓,但你知道它一直在流,从很远的地方来,往很远的地方去。
“你说汉东的水深。”
陈岩石又点了一支烟,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在他花白的头髮间繚绕:“你知道这水是怎么深起来的吗
不是一天深的,是一天一天深的。
像院子里那口井,一开始水是清的,一眼能看到底。
后来有人往里面扔石头,扔一块,水位涨一点;扔一块,水花溅一点。
扔的人多了,井底就看不见了。
再后来,有人往里面扔烂泥,扔垃圾,扔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水还是那个水,但底下已经烂了。”
他把菸灰弹进菸灰缸里,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八十年代,我刚到汉东的时候,这里的干部风气还是正的。
那时候大家穷,但穷得有志气。
下乡调研,骑自行车,自己带乾粮,不给老百姓添麻烦。
开会討论问题,爭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但爭完了还是同志,该配合配合,该支持支持。
那时候的干部,心里装著老百姓,不是装著官帽子。”
陈岩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不烫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口水把那些话润一润,再接著往下说。
“后来就不一样了,经济发展了,gdp上去了,大楼盖起来了,马路修宽了,干部的肚子也大了,胃口也大了。
有人开始收礼,有人开始吃请,有人开始批条子,有人开始打招呼。
你帮我批块地,我帮你安排个工作;你给我儿子解决个编制,我给你女儿搞个留学指標。
一来二去,关係就织成网了。
你在网里,我也在网里,大家都在这张网里。
谁想出去,网就把他拽回来。
谁想拆网,网上的所有人都跟他拼命。”
季珩珩听著,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陈岩石的脸上。
老人的脸被烟雾笼罩著,忽明忽暗,像一幅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侵蚀的壁画。
但那双眼睛始终是亮的,亮得像两盏在风中燃烧的灯。
不管烟雾多浓,那光都透得出来。
“赵立春是汉东的第一只大老虎,他在汉东待了多少年前前后后二十多年。
从副市长做起,一直做到省委书记。
他的根有多深
深到你拔他一根须,整片地都在抖。”
陈岩石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
“他走了之后,来了几个人,都想把汉东的根拔一拔,但都没拔动。
不是能力不够,是根太深了,而且根上长出了新的枝丫。
赵立春倒了,赵瑞龙还在。
赵瑞龙倒了,山水集团还在。
山水集团倒了,那些和山水集团做生意的、拿过山水集团钱的、帮山水集团办过事的人还在。
他们换了一副面孔,换了一个位置,换了一种说法,但根还是那根,网还是那张网。”
季珩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来京州时站在酒店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的感觉——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不是空气的问题,是土壤的问题。
这片土壤里长出了太多不该长出来的东西,它们在地下蔓延、纠缠、抢夺养分,让地面上那些本该茁壮成长的树木,只能在这片贫瘠而腐败的土壤里艰难求生。
“陈老。”
季珩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说的这些,我爸也知道。
他这次来汉东,不是来当太平官的。
中央把他从京城调过来,意思很明確——要动刀子,要动大刀子,要把这片土壤翻一翻,把底下那些烂掉的东西翻出来晒晒太阳。”
陈岩石看著他,眼睛里那团火忽然旺了一下,像有人在火堆里添了一把乾柴。
“你爸是个有骨头的人,我在京城和他打过交道,那时候他是区长,我去北京开会,他请我吃过一顿饭。
饭桌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陈岩石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菸头在白色的陶瓷上留下一个焦黄色的圆点。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像在確认一个坐標。
“他说,陈老,我这个人不聪明,也不笨,但我有一条——我不怕得罪人。”
季珩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季胜利的风格。
不说大话,不表决心,不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修饰自己。
他只是说“我不怕得罪人”。
这五个字,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都更有分量。
因为得罪人,是当官最难的事。
你不得罪人,谁都夸你好,谁都给你面子,谁都帮你说话。
但你什么都做不成,因为你不敢动任何人的奶酪。
你得罪人了,做事就难了,阻力就大了,敌人就多了。
但你能做成事,因为你把那些挡路的人推开了,把那些拦路的石头搬开了,把那些腐朽的柱子锯断了。
房子可能会晃,但不会塌。
“陈老,我在汉东投了一千个亿。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態度的问题。”
季珩珩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著陈岩石的眼睛。
“我爸在汉东不是一个人,有我在,星穹集团在,这一千个亿在。谁想动我爸,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这一千个亿的分量。”
陈岩石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高兴、真的觉得欣慰、真的觉得“我没看错人”的笑。
他的眼角挤出了深深的鱼尾纹,像一把被慢慢展开的摺扇。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著,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那种“等了很久终於等到”的释然。
“季总,我这一辈子,见过很多人。
有好人,有坏人,有好的官,有坏的官,有真心为老百姓做事的,有嘴上为老百姓做事心里想著自己升官的。
你和你爸,是好人。
我不是说你们不犯错,不是说你们没缺点。
我是说,你们的根是正的。
根正了,枝丫歪一点,还能扶正。
根歪了,上面长得再好,也是一棵歪树,迟早要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