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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沈砚之说,“咱们从前靠乡勇、靠新军、靠北伐建制。往后,得靠庄稼汉把名字写进红旗上。谁写上,谁就是这支队伍的兵。”
他顿了顿,抬头:
“明天起,政工队下去,先办三件事——”
“一,登记全村人口,地主富户存粮造册;”
“二,烧借据、废陈债,公审民愤大的团总;”
“三,把分田的犁,插在村口祠堂前。”
唐焕吸了口气:“这可是真-造-反了。”
沈砚之笑了一声,笑里带点苍凉:
“从山海关放第一枪那天,咱就造了。只不过那时候反的是辫子,现在反的是人吃人的世道。”
——
分田那日,坑口下雨。
不是暴雨,是闽北初夏的毛毛雨,落在竹叶上沙沙响。村口晒谷场搭了张门板,上面堆着从三家逃亡团总家里起出的借据、地契、卖身文书。老汉们披着蓑衣站在雨里,不敢上前,像怕那是梦,一碰就碎。
沈砚之自己跳上门板台,没穿军装外套,只着粗布褂,袖口卷着,露出腕上当年山海关挨过刀的旧疤。
“乡亲们,”他嗓门不大,却压过了雨声,“我姓沈,关外人。前半辈子给民国打仗,打到现在,发现民国换了旗,没换骨头——还是财主坐堂,穷人挨鞭。”
他抓起一把借据,举起来。
“这纸上写:光绪三十四年,张老根借包谷三斗,利滚利,如今要赔五亩水田。可张老根坟头草都三茬了,孙子还在还。”
人群里,一个瘸腿后生“哇”地哭出声。
沈砚之把借据一撕,迎风撒向雨里。
“从今儿起,坑口、长涧源、紫溪、崇安边上的垅垅畈畈,债,不认了。田,按人头分。能种的,种;不能种的,公家给粮。”
他回头,朝秦铁山一摆手。
秦铁山带兵把三杆逃亡团总的牌子扛出来,咣当砸在晒谷场边,抡斧劈了。
“谁不服,”秦铁山抹了把溅脸上的雨,“先问老子匣子枪。”
雨里静了半刻,忽然,最前排那个瘸腿后生“扑通”跪下,不是跪沈砚之,是跪那堆被撕碎的借据。
接着,一片“扑通扑通”。
沈砚之跳下台,一个个往起搀。
“别跪。跪天跪地,不跪我。往后这旗是大家伙的,不是我沈家的。”
他转身,从马背上解下那卷旗,展开。
红布,没染色坊的好颜料,是村里婆姨用山漆调的,颜色发暗,却烈。旗上两个字,是林桑伤没好全时蘸墨写的——
工农。
风一抖,红布咬在雨里,像伤口上开出花。
山雾后头,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关山风雷——不改其志!”
紧接着,稀稀拉拉,变成一片:
“关山风雷——不改其志!”
沈砚之站在旗下,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想起很多年前,山海关雪夜,父亲把断刀塞进他手里说:“关可以丢,气不能丢。”
又想起程振邦在武昌城下胸口插着弹片,攥着他手笑骂:“砚之啊,别学我们这代人,赢了城池,输了人心。”
他现在,终于把人心,从城池里,抢回来了一点。
——
可山外面的刀,不会等他们把红薯种完。
分田后第九天,浙西“讨逆军”先头营摸进了长涧源旧址。他们以为红军跑了,大咧咧在祠堂里支桌赌钱。秦铁山带三十六个尖兵,连夜绕后山,竹钉阵扎在村口泥路,地雷坛子埋在赌桌下的阴沟。
半夜,敌营长醉醺醺出来撒尿,踩中第一颗竹钉。
惨叫惊了满村。秦铁山从竹林里跃出,匣子枪点掉门口两盏马灯,跟着手榴弹滚进院。没打正规战,只放火、断尾、抢了弹药就钻山。
等天亮,敌人一个营垮掉半边,缩回浙西骂娘。
沈砚之在地图插了面小旗,对唐焕说:“看见没?山是咱的城。他们穿皮鞋,咱穿草鞋;他们看地图,咱看雾。”
唐焕服气地点头。
林桑那边也传回消息:崇安、上梅的农民革命团接上了线,闽北独立团残部愿受整编。方志敏托人带话——“两条半枪能闹革命,三千壮士更能扎下根”。
沈砚之把话写在竹简上,挂在祠堂新钉的“工农红军闽浙赣游击纵队”木牌旁。
纵队番号是他拍板定的:不称师,不称军,称“游击纵队”。
“咱们现在不是正规军,”他说,“是种子。种子不争谁先开花,只争活过冬天。”
——
入秋,南京那边又派说客。
这回来的是唐焕旧日同窗,姓贾,西装革履,带两箱罐头、一捆委任状,坐轿子进山,嘴上抹蜜:
“沈公,总裁念旧,说您是一时糊涂。只要把林桑交了,把‘工农’旗摘了,恢复国民革命军番号,给您第三十七军军长,驻防杭州。”
沈砚之请他喝茶。茶是山里粗叶,苦。
“贾参议,”他搁下粗瓷碗,“你回去告诉蒋先生——”
他伸手,把那捆委任状一张张抽出来,就着松明点燃。
火苗蹿起,映着他半边脸。
“山海关的雪我吃过,北伐的土我咽过,袁世凯的官我辞过。他这点官,不如我山上三亩红薯地。”
贾参议脸色发青:“沈公,真要一条道走到黑?**那套,成得了事?”
沈砚之笑了笑,指窗外。
窗外,晒谷场上,分了田的老汉在教娃娃认字。土墙上“中国红军万岁”旁边,新刷了一行:
“耕者有其田,行者有归路。”
“成不成,不是他蒋先生说了算。”沈砚之说,“是这片山,和山下这些人,肯不肯再信一次。”
贾参议走时,没带走罐头。秦铁山把罐头分给伤兵连,打开一罐,是上海梅林牌的菠萝。山里孩子没见过,舔一口,眼睛亮得像星。
沈砚之站在岭上,看轿子消失在雾里,低声自语:
“四一二那一刀,把民国剐开了。露出来的,不是共和,是旧鬼新袍。”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碎玉牌——不是拔刀斋,是程振邦留下的断剑璏。
“老程,你看见没。咱们这帮剩骨头,没去当新军阀。咱们,往人民那边走了一步。”
风从关外方向来,穿过武夷山,带着竹海的腥甜。
——
十月底,第一场霜落武夷山。
沈砚之在坑口村口立了根旗杆,把“工农红军闽浙赣游击纵队”的红旗升上去。红布被风扯得猎猎响,像关山万里外,山海关城头那面残破大旗的回声。
夜里,他坐在祠堂门槛上,就着一盏灯,给北方未出生的女儿(若活着)写家书:
“吾儿,若你将来读史,见民国十六年有支兵,不肯清党,不肯屠民,肯把旗插进山里分田——那便是你父亲。
关山风雷半生,我终于明白:
救国的不是旗号,是肯为谁拔刀。
我选了为耕田人拔刀。
此路荆棘,但天亮得起来。”
他写完,吹熄灯。
山雾里,远处有伤兵在哼小调,调子荒腔走板,像山海关的梆子,又像江南的采茶。
林桑在隔壁竹棚里教新兵认“工农”二字。
秦铁山擦着枪,骂骂咧咧给竹钉淬毒。
唐焕在油灯下算粮账,算着算着,把“沈部”改成了“咱们”。
沈砚之靠在门框上,闭眼。
他听见风里有关山,有雷,有辛亥年那场雪,有程振邦倒下时攥紧他的温度。
分道扬镳,不是末路。
是关山风雷,另起一程。
(第60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