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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暮春。
上海的风里还带着长江口特有的腥气,法租界边缘的霞飞路上,法国梧桐刚抽新芽,枝丫把疏淡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街角卖《申报》的报童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蒋总司令通电全国,整肃**,清党救国!”
沈砚之坐在“同庆楼”二楼靠窗的座位,手指捏着一杯凉透的龙井,没去碰。
窗外,一队穿黄呢军装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六军士兵正押着三辆板车往霞飞路北口走。板车上捆着人,麻绳勒进布衣,血顺着车板滴下来,在石板路上拖出一条暗红的线。被绑的人里有穿长衫的,有挽袖子的工人,还有一个女的,齐耳短发,额头带伤,却始终把腰杆挺着。
楼下的茶客早散了。跑堂的缩在楼梯口,不敢出声。
沈砚之旁边坐着林秋月。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怀里抱着一摞油印传单,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刻蜡纸留下的油墨。她盯着楼下,声音压得极低:“砚之哥,昨天夜里,上海总工会的人还没来得及撤。工人纠察队被缴了械,宝山路那边……天亮前响了半夜枪。”
沈砚之没话。
他今年三十九岁,鬓角已经见了霜。北伐时他还是国民革命军第七军里挂少将衔的师长,打武昌城头程振邦替他挡过一发炮弹,如今程振邦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他见过清军、见过北洋、见过军阀混战里成堆的死人,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指节捏得发白。
“四一二。”他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蒋介石这是把刀,捅在自家兄弟心口上。”
林秋月眼圈红了:“武汉那边还挂着‘联俄容共’的牌子,南京已经另立政府了。我们的人,一夜之间成了‘暴徒’。”
沈砚之把茶杯轻轻搁在桌沿。
“不是暴徒。”他,“是去年跟着咱们一起扛北伐大旗的人。”
同庆楼的门被踹开。
楼梯上脚步沉重,三个穿便衣的特务撞上来,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腮帮子上有一道刀疤,腰里别着驳壳枪。他扫了一圈,目光在临窗那桌。
“沈师长,久仰。”
沈砚之抬眼:“不姓蒋的狗,不配叫我师长。”
刀疤脸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红印的密令:“南京清党委员会行文——凡窝藏**、通匪助逆者,格杀勿论。林秋月,女,二十三岁,沪上地下宣传员,今夜要在闸北印刷厂发传单。沈将军,你若是识相,把这人交出来,你从前在山海关、在护国战争里的功劳,上面还能记着。”
沈砚之慢慢站起身。
他个子不算顶高,可往那儿一站,像一杆插在风里的老枪。
“你们口里的‘匪’,是我北伐的同志。”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实,“程振邦死在武昌的时候,没分过谁是国民党谁是地下党,只知道都是要把中国从泥里拽出来的人。今天你们拿‘清党’当屠刀,明天这刀刃上沾的,全是国民革命的血。”
刀疤脸脸色一沉:“沈砚之,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蒋总司令念你旧功,才派我来请。你真要跟整个国民政府作对?”
“国民政府若认蒋某一人,那这政府,我沈砚之从今日起,不认了。”
特务们哗啦抽出枪。
林秋月猛地站起来,把传单往怀里一揣:“我跟你走,别连累他——”
“坐下。”沈砚之伸手按住她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你哥当年把半条命交给我,我答应过他,只要我有一口气,就护你周全。”
他抬手掀开窗帘。
楼下,板车上的那个短发女人忽然抬头,隔着半条街,冲二楼喊了一嗓子,嗓音劈了,却亮:
“万岁——!”
紧接着是枪托砸下去的声音。
沈砚之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已从腰后抽出那把陪了他二十年的勃朗宁,枪管在指间转了半圈,抵在窗框上,没开枪,只盯着刀疤脸。
“滚。”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他当然知道沈砚之是什么人——山海关第一枪,川南血战,汀泗桥奇袭,北伐军里谁不知道“沈阎王”。真动手,他们三个不够填牙缝。
可密令压顶,他不敢退。
正僵着,街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沈砚之旧部、贴身副官赵铁柱从巷子里冲出来,身上还是北伐时的旧军装,挎着马枪,身后跟了十二个弟兄,全是跟沈砚之从西南一路打出来的老兵。他们不发一言,把同庆楼前后门封了。
赵铁柱把一把盒子炮拍在桌上:“长官,闸北那边我们接应过了。印刷厂的同志撤了一半,剩下几个愿意跟咱们走。”
沈砚之点头:“带秋月从后窗走,去法租界天主堂找沈若薇,她备了药和便衣。”
林秋月抓住他袖子:“那你呢?”
“我断后。”
“不行!”
“听话。”沈砚之低头,看着这姑娘,像看见十几年前在山海关雪夜里举着火把的自己,“革命不是喊口号,是得有人活下去,把真话传出去。”
他转头盯住刀疤脸:“给你们半盏茶。带着人退出霞飞路,今晚当没来过。否则——”
他没完,只把枪口往窗下一偏,砰!
一发子弹擦着刀疤脸耳根子打穿了楼梯扶手的木头,木屑崩了那特务一脸。
刀疤脸腿肚子一软,到底没敢赌沈砚之第二枪会不会偏,咬咬牙一挥手:“撤!回去禀报上峰,沈砚之护匪,咱改日再来算账!”
特务连滚带爬下了楼。
沈砚之收枪,走到后窗,把林秋月推上赵铁柱递来的绳子。
“记住,”他望着那姑娘泛红的眼睛,“四一二不是终点。他们今天杀我们的人,明天我们就要让全中国的人知道,为什么而杀。”
林秋月咬着唇,眼泪砸在绳子上,没再话,翻身跃下。
后巷里马蹄声远去。
沈砚之靠在窗边,看霞飞路重新进黄昏的灰暗里。远处,黄浦江的汽笛闷闷地响,像这个国家咳在胸口的一口血。
他摸出怀表,盖子里夹着程振邦临死前塞给他的半片弹壳,还有妹妹沈若薇时候画的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表针走到七点整。
上海的天,黑得比往年都早。
……
当夜,闸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