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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的风还在耳边呼啸,田稚骑在马上,望着那浑黄奔腾的水,久久没有说话。
“文人千千万万。”
他到底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多数人写诗,是为赋新词强说愁,闭门造出三分愁绪。”
“有真才实学的,临场应对,或文雅,或惆怅,或悲悯,字句都好,却总在一间屋子里打转。”
“像节帅这等大气磅礴、浩浩荡荡的气象,太少了。”
田稚转过头,郑重地看着唐舜:
“兴许也只有居上位、见惯沙场杀伐的人,眼里装着千军万马,笔下才能如此。”
“田稚,佩服。”
“田公子谦虚了。”
唐舜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半分得意:
“诗词一道,不过是遣怀的玩意儿,我知道公子的长处,不在诗词,在治政。”
他停了停,眼里的神色认真起来:
“我倒是想,与公子好好谈一谈,这天下大势。”
田稚也笑了。
“本来,我以为那二十两金子,足够买断这一场问答。”
“治政的学问,是我田氏家学,世代传下来的,不想多与外人言说。”
他望着唐舜,每个字都坦然:
“可节帅有这等大才,又有这等胸襟,田稚愿意,与节帅多多讨教。”
“不急。”
唐舜的目光,落到眼前那条横亘的大河上:
“咱们先渡河,进了关中,再聊不迟。”
渡口是武关专门派出兵卒接应的。
河湾里泊着十几条木船,船身宽大,吃水深,艄公都是军籍,在这条河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老河子,赤着古铜色的臂膀。
岸边还摞着几张羊皮筏,羊皮吹得鼓胀,扎在木排底下,那是黄河上最古老的渡河法子,风浪里最稳。
“分批过!”
唐舜勒马立在高坡上,扬声下令:
“先渡俘虏、匈奴人和辎重,再渡马匹,最后是人,都听艄公的,谁也不许乱动!”
木船一条一条撑离岸边。
押俘虏的船最险,那些匈奴人嘴里塞着布,手脚上铐,船身在浪里颠簸,一会儿被托上浪尖,一会儿又跌进浪谷,几个俘虏脸色煞白,呜呜地叫。
艄公们弓着腰,桨板齐齐插进水里,喊着粗粝的号子,和浪头较劲。
有一匹马临上船受了惊,嘶鸣着扬起前蹄,两个牙兵紧紧拽住缰绳,折腾了好一阵,才蒙住马眼,连哄带拖地弄上了船。
羊皮筏在大船之间穿梭,轻,却稳,载着些轻便的文书、干粮,在浪尖上轻飘飘地过,像几片树叶。
装祭天金人的那几条船,吃水最深。铜胎金面沉重,压得船舷几乎贴着水面,艄公不敢撑快,只顺着水流的斜势,一桨一桨往对岸挪,岸上的人瞧着,手心都捏出了汗。
一趟,又一趟。
从日头正中,渡到日头偏西,最后一条船才靠上对岸。
牙兵们浑身湿透,也不知是河水还是冷汗,脚踩上实实在在的泥地,许多人回头望那奔腾的大河,还在后怕。
一百人,十几车,无一人一马折在河里。
唐舜最后一个上岸,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抬眼往前看,呼吸一滞。
武关,就在眼前。
那关城,竟像是从山崖里长出来的。
大河在关前撞了个弯,关楼就立在临河的高崖上,城墙顺着山势蜿蜒,一头扎进云里,一头探进水中。
崖壁陡得像刀削,青石垒的墙,墙头上垛口连绵,旌旗在风里翻卷,黑洞洞的箭孔,密密麻麻,正对着河渡唯一的上岸路。
身后是奔腾的大河,眼前是壁立的关城。
前无可进之路,后无退兵之途,这便是武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真正的关中咽喉。
田稚望着那关城,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自齐地一路走来,见过不少雄城大邑,却没有一座,像武关这样,把一个“险”字,明晃晃地压在人心上。
青辞缩在马后,睁着眼,连大气都不敢出。
朴不起方才渡河时白了脸,此刻瞧见关城,反倒精神起来,整理了一下绯袍,拍马就要上前叫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