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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卯时。绸缎庄后院。

萧烬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驴车套好，车上搁了两袋种子、一捆农具、半袋子干粮。萧承稷从厢房里出来，穿了件刘婶连夜改的旧棉袄，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他扶着门框站了会儿，：“萧烬。车套好了？”

萧烬：“套好了。爹你上车，我送你到清河边上。谢明烛跟着去，她认路。”

谢明烛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个食盒：“给萧破虏带的。刘婶蒸的窝头，搁了糖。他上回粥里搁盐好喝，窝头搁糖他准没吃过。”

萧承稷：“搁糖的窝头。他谋反造了半辈子，头一回吃搁糖的窝头。”他上了驴车，坐稳了，，“走。”

驴车出了绸缎庄，往北门走。路过都察院门口的时候，谢明烛往偏院方向看了一眼——偏院的窗户开着条缝，里头影影绰绰坐着个人。她：“苍溟还坐着呢。”

萧烬：“他天天坐着。沈知秋，他这几天除了吃饭就是坐着，不吭声，也不闹。”

谢明烛：“他在想什么。”

萧烬：“想不明白。他活了三百年，头一回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驴车出了北门，上了官道。正月初五的官道上没什么人，路两边是冻硬了的田，田里麦茬子还没翻，灰扑扑的。萧承稷坐在车上，眯着眼看两边的地，：“这地荒着可惜了。翻一翻，能种一茬春麦。”

萧烬：“今年来不及了。虞衡开春化冻了就翻，种一茬荞麦。荞麦长得快，两个月能收。”

萧承稷：“荞麦。荞麦面蒸窝头，搁点糖，好吃。”他转头看谢明烛，“谢姑娘。你爹回去了？”

谢明烛：“回去了。昨天上的朝，新皇让他官复原职，把‘以民为先’四个字写进律法。他写完了就回来种地。”

萧承稷：“你爹写律法，我种地。种地的吃律法的，律法的管种地的。谁也不欠谁。”

正月初五，辰时。清河边上。

驴车到了村口。萧破虏正在地里刨土——他拿把锄头把冻硬的土块敲碎，敲一垄，歇一歇。看见驴车过来，他拄着锄头站住，：“大哥来了。”

萧承稷下了车，走到地里，蹲下来捏了把土，：“土还行。冻了一冬，虫子冻死了。翻一翻，晒两天，就能下种。”

萧破虏：“我昨天翻了半垄，手磨出泡了。”他把手伸出来——掌心两个水泡，一个破了，一个鼓着。

萧承稷：“泡破了别沾水。拿布缠一缠。”他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布条——刘婶给他带的，“你到那边手磨破了裹手”——递给萧破虏，“裹上。接着翻。”

萧破虏裹了手，：“大哥你带了什么来。”

萧承稷：“种子。两袋。一袋麦种，一袋荞麦种。麦种九月下，荞麦种三月下。你先种荞麦，两个月能收。收了荞麦再种麦子。”

萧破虏：“两个月收。行。”他把种子袋接过去，搁在地头，，“大哥。你种哪块地。”

萧承稷：“挨着你。你那半亩东边那块荒地，我翻了种。两半亩挨着，一块收。”

萧破虏：“那块地硬。冻了一冬，镐头刨不动。”

萧承稷：“刨不动慢慢刨。我在牢里蹲了二十六天，出来正好活动筋骨。”他从驴车上拿下把镐头，往东边荒地走，“我先刨两下试试。”

萧烬跟在后面，：“爹。我帮你刨。”

萧承稷：“你刨你的。你那半亩在更东边。咱仨一人半亩，挨着。五月一块收，一块磨面，一块蒸馒头。”

正月初五，午时。三人在萧破虏屋里吃窝头。刘婶搁的糖不多，微微甜。萧破虏咬了一口，嚼了嚼，：“搁糖了。”

萧承稷：“搁了。刘婶蒸的。”

萧破虏：“我谋反造了半辈子，头一回吃搁糖的窝头。”他三两口把窝头吃了，，“大哥。我谋反，你不记仇？”

萧承稷：“记仇。可你种地，我就不记了。你种到五月收麦子，蒸了馒头给皇上送一锅，给萧烬送一锅，给我送一锅。我就不记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