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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在后头说:“你这人,拿鸡腿哄小孩儿写字。”秦川说:“管用就行。”
事情到这儿本该收了,但秦川心里还压着两块石头。
头一块是那三条裂缝。赵怀安茶馆后头那条拿铁水灌死了,剩下两条白夜带着赵怀安去指认,一条在城西土地庙后头的枯井里,一条在城南车马店马厩底下的暗沟里。城西那条好办,铁板铁水灌上,上头拿三合土封了,又压了两层条石。城南那条麻烦些,暗沟通着城外的排水渠,水一涨就往上返潮气,铁水浇上去凝不实,浇了三回都裂了缝。白夜蹲在马厩里琢磨了半天,说这地方得换个法子,不能光堵,得拿匣子扣。秦川把最小的那个铜匣子拿过来扣在暗沟口上,符文朝下,拿晶石碎渣在四周糊了一圈,又拿铁条焊了个罩子罩住,这回稳了,水涨上来从旁边漫过去,不从匣子上头过。白夜拿脚踩了踩罩子:“这个能撑多久。”秦川说:“喂饱了能撑一年,回头我隔俩月来补一回渣。”
第二块石头是北边矿区。许重獒派去的队上去了半个月,挖出来三百来斤黑石头,拿麻袋装了往城里运,堆在采石场草棚子后头,跟座小山似的。秦川拿这些石头把五个匣子全喂得饱饱的,剩下还有两百多斤,拿油布盖着存起来。葛老倌又来找过他一回,说矿洞里头又塌了一截,塌出来的碎石里全是黑石头,问他要不要。秦川说不要了,够使了,你老人家别往里头钻了,塌方不是闹着玩的。葛老倌说那你给我那驴留点面子,下回别让它驮石头了,它老了。秦川笑了一声,说行,下回我给它带把嫩草。
事情办到这份上,秦川才算真歇下来。那天傍晚他蹲在采石场坑沿上啃饼子,白夜在旁边拿小刀削木头,削了根歪歪扭扭的棍子,说是要给王小虎做个弹弓。秦川说你这弹弓做出来打谁。白夜说打鸟。秦川说镇上不让打鸟。白夜说那我打赵小胖。秦川说赵小胖招你惹你了。白夜说上回他拿弹弓打我来着。秦川把饼子咽下去:“那行,打。”
两人正说着,王小虎从镇上跑来了,手里攥着张纸,跑得满头汗:“老师!先生今天夸我了!说我‘黄’字写好了!”秦川把纸接过来看了看,横平竖直,中间那横收短了,确实比上回强:“行啊,有长进。”王小虎说:“那鸡腿呢。”秦川说:“明儿买。”王小虎说:“说话算话。”秦川说:“算话。”
王小虎心满意足地跑了。白夜把削了一半的弹弓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你这老师当得,比城防营的差事还忙。”秦川说:“忙点好,忙说明有事干。”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走到歪脖子树底下,把那串铁牌子从树杈上解下来,一块一块数。零零一赵怀安,零零二许重獒,零零三到零一一城防营的老人,零一二孙福,零一三王大山,零一四往后镇上铺子的掌柜的。
数到零一三的时候他停住了,王小虎他爹王大山那块牌子,背面刻的虎头,跟王小虎手里那块一模一样。秦川拿大拇指蹭了蹭虎头刻痕:“你爹当年是城防营的。”白夜凑过来看了看:“嗯,南疆剿匪的时候没的,那会儿王小虎还没满月。”秦川把牌子挂回去:“等这事全结了,这块还给他,让他收着。”白夜说:“你不说等全结了再摘。”秦川说:“这一块单摘,剩下的挂着。”
他往镇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儿你去买鸡,我出钱。”白夜说:“你出钱我跑腿。”秦川说:“你腿脚利索。”白夜说:“放屁,你腿脚才利索。”
第二天白夜真去买了只鸡,拎到王小虎家,王小虎他娘死活不收,白夜说是秦川让买的,不吃浪费。王小虎他娘才接了,炖了一下午,晚上秦川又去吃了一顿。这回鸡腿王小虎没推,自己啃了,啃得满脸油。秦川看着他说:“字还得练,下回写‘宇宙洪荒’。”王小虎嘴里塞着鸡肉含含糊糊说:“先生还没教呢。”秦川说:“那你提前写。”王小虎说:“写好了还给鸡腿不。”秦川说:“给。”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北边矿区的队每半个月送一回晶石来,秦川拿这些晶石把五个匣子轮着喂,喂完了去三条裂缝挨个检查一遍,城西土地庙那条没问题,城南车马店那条补了一回渣,赵怀安茶馆那条压根没动过。城里五个点——城防营、仓库、铺子、学堂、车站——白夜带着人又查了两遍,没查出新动静。刘掌柜那个表弟再没来过,刘掌柜自己倒是来了采石场两回,头一回送了两包烟,第二回送了一包茶叶,说秦爷您那事办完了没有,我表弟要是再来我好知道咋说。秦川说你就说城里查得严,让他别来,别的不用多说。
葛老倌的驴到底还是又驮了一回石头,不过这回驮的是秦川给他买的半扇猪肉,老头过年似的乐了三天。矿区那个队上个月撤了,走之前把几个洞口拿碎石堵了,留了两个能进人的,拿木板封着,钥匙给了葛老倌,说您老人家要是再捡着黑石头,还往城里送。葛老倌说行,我捡着就送,捡不着拉倒。
到了入冬,第一场雪下来那天,秦川把五个匣子从铁箱子里搬出来,排成一排摆在采石场坑沿上,拿新挖的晶石碎渣挨个补了一遍。白夜蹲在旁边数:“五个,够使了。”秦川把匣子收回去,站起来看了看树上那串铁牌子,雪落在牌子上,白花花一层,拿手一拨叮叮当当响。他数了数,二十二块,零一三那块他收起来了,搁在铁箱子里跟王小虎那块并排放着。
白夜说:“还差一块。”秦川说:“差的那块我收着,等全结了再挂回来。”白夜说:“那得啥时候。”秦川把铁箱子锁好,拍了拍手上的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