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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八年，十一月初六。洛京南门。

天还没亮。城门是卯时开的，他们到的时候，门刚开了一条缝，守门的兵把门推开，推得慢，门轴响。

一辆车。车是府里的旧车，车帷灰的，帷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用青布补的，青布比灰布深，远远一看就是一块。

八骑。马都是军里的马，鞍具旧，没有一匹戴铃。没有旗。

云锦抱着孩子先上了车，上车的时候把孩子往上托了一下，托得高，孩子在她怀里笑。

邵坤牵着自己的马过来：“大帅，都齐了。”

“东西呢？”

“在车上。”邵坤道，“一壶酒，两斤饼，三刀纸，一把香。”

“就这些？”

“就这些。”邵坤道，“大帅，要不要带两个人先走一趟，把路上打点一下？”

“打点什么？”

“前头两个县，县里的人要是知道大帅南行，一定要来接。接了要摆席，摆了席要说话，说完了还要送。”

“不通知。”李慕言道，“谁也不通知。”

“那到了镇上，镇上的人认出来怎么办？”

“认出来就认出来。”李慕言道，“我又不是去查县的。”

他上车，坐在车辕上，没有进车厢。车夫老赵把鞭子一扬，车轮动了，压在石板上，响了一声。

城门外的官道往东南，路两边是空地，空地上有霜，霜薄，白得像撒了一层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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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走得不快。车是旧车，轴有点涩，走二十里就要停一次，老赵下去给轴上抹油。

第一天走出八十里，在郑县南边一个驿铺歇的。

驿铺是一间瓦房，三间宽，门口立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驿马六匹”。驿铺的驿丁是个老汉，见来了八骑一车，先看马，再看人，看见邵坤腰上的刀，站直了一点。

“几位军爷，往哪儿去？”

“南边。”邵坤道。

“南边哪一处？”

“走到哪儿算哪儿。”

老汉不敢再问，去灶上烧水。

李慕言下车，在驿铺门口站着，看路。

路从驿铺门前过去，往南，往东，拐了一个弯。路边有一块田，田里的麦苗出了三寸，绿得嫩。田那头有一条渠，渠是新开的，渠边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

他走过去看。

石头上刻的是：“大割裂历九十八年，郑县开渠三里，灌田四百顷。”

刻得浅，字是新的，石头边角还没磨圆。

“这条渠是今年开的。”邵坤在旁边道。

“我看出来了。”

“大帅，这渠开得好。”邵坤道，“三里渠，四百顷田。四百顷田，一年能收多少？”

“四百顷，一顷百亩，四万亩。一亩收粟一石半，六万石。”李慕言道，“六万石粟，够两万人吃一年。”

“那这渠值。”

“值。”李慕言道，“渠是好东西。”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十七岁那年，在铜驼镇也挖过一条渠。”

“大帅挖过渠？”

“挖过。”李慕言道，“镇东头那片地，靠河，可河低，地高，水引不上来。我带着十几个人挖了二十天，挖了一条半里长的渠。渠挖成了，水引上来了，头一年种了麦，收了两百石。”

“后来呢？”

“后来渠塌了。”李慕言道，“那年秋里一场大雨，渠帮子冲了，冲了一个口子，口子有三丈宽。没人修。第二年那片地又荒了。”

邵坤没有说话。

“一条渠，挖二十天，修三天。”李慕言道，“可修的时候没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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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车到铜驼镇。

镇子在坡上，坡不高，坡脚有一道土围子。土围子是当年打的，墙高二丈，墙上原来是木栅，木栅早没了，剩下一个个桩子眼。围子塌了几段，塌的地方用土补过，补的土比原来的土新，颜色深。

镇口有一棵槐树。

树很老，树身粗，要三个人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裂缝里塞着黑。树底下有一块石墩，石墩是方的，一面被人坐得发亮，另一面有刻痕。

李慕言下车，走到石墩前，蹲下去，用手把刻痕上的土抹了抹。

刻痕是四道。四道刻痕挨在一起，深浅不一，最浅的一道像用指甲划的。

他用手指在那四道刻痕上一道一道按过去。

云锦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还在。”她说。

“还在。”

“那时候你说，四个人，四道。”云锦道，“刻完你说，往后谁要是忘了，就回来看看这块石头。”

“我没忘。”

“我也没忘。”

树上挂着一条红布。布很旧了，红褪成了黄，边上烂了几个口子。布条在风里摆，摆得慢。

“这布谁挂的？”

“镇上的人。”一个声音从树后头过来。

树后头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褐短袄，肩上扛着一把锄，锄头上还挂着泥。

“你是……”

“我是镇上的。”那人把锄头放下来，拄在地上，“这布是我挂的。前年挂的，去年换了一回。”

“为什么挂？”

“镇上的人说，大帅是从这儿出去的。”那人道，“出去的人多，回来的少。挂一条布，是个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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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的人还是来了。

来的是县令，姓冯，四十来岁，穿一身官服，官服是新的，褶子还没熨开。他后头跟着两个书吏，一个捧着礼单，一个捧着一只盒子。

冯县令到了镇口就跪下去，跪得很急，膝盖磕在土上，磕出一声。

“大帅南行，本县失迎。”

“起来。”

“大帅，县里备了一席……”

“我不吃席。”李慕言道，“我回来看看房子。”

“房子？”冯县令抬起头，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大帅要看哪一处房子？县里可以派人修……”

“不用修。”李慕言道，“你回去办你的事。”

“大帅，本县理当随侍。”

“你不用随侍。”李慕言道，“我今天是李慕言，不是大帅。你要是跟着，我就得站着跟你说话，你就得跪着听，两个人都累。”

冯县令跪在那儿，不动。

李慕言对邵坤抬了一下下巴。

邵坤走过去，把冯县令扶起来，扶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冯县令，大帅的脾气你知道。他今天真是来看房子的。你把礼单收回去，把盒子也收回去。县里要是有闲功夫，把镇东那条旧渠看看，塌了二十年了。”

冯县令被扶出镇口，还回头看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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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在镇东头。

一间土坯房，两间宽，一间深。东边那半间塌了，塌得干净，梁掉在地上，梁上压着一只破瓮，瓮碎了，碎成七八块，块上还粘着陈年的谷壳。西边那半间还立着，墙皮掉了一层，露出里头的土和草。门框歪了，往东歪，门早就没了，剩下两个门窝。

门槛还在。门槛是榆木的，被踩了不知多少年，中间磨出一个凹，凹得很深，深得能搁下一只脚。

院子里长满了蒿。蒿有一人高，秆子粗，叶子背面是白的，风一过，一片白翻过来，一片白翻过去。

李慕言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云锦抱着孩子站在他后头。孩子在她怀里挣，指着院里：“草。”

“草。”云锦道，“别动。”

李慕言走进院子。蒿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上。他走到西边那半间门口，往里看。

屋里没有东西了。一张床板，床板断了一条腿，斜着靠在墙上。一只木盆，盆底有个洞。墙角有一堆灰，是灶塌下来的。

墙上有一片黑。

他走过去，用手把墙上的浮土抹掉。

黑是炭写的。字迹淡了，可还看得清：

“十七日，赊面二斤，记田家。”

底下还有一行，小一点：

“廿三日，还面一斤，余一斤。”

他站在墙前，手指按在那两行字上。

“这是我写的。”他说。

云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墙。

“田家是房东？”

“田家的空房。”李慕言道，“我十七岁那年租的，一个月三十文。租了两年。田家老两口死在那年乱里，房子就空了。”

“你欠田家一斤面。”

“欠一斤面。”李慕言道，“我那年秋天就走了，走的时候没还。我想着第二年回来还，第二年没回来，第三年也没回来。”

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炭黑。

“这房子不是我的。”他说，“修了也不是我的。让它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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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汉是从田里回来的。

他六十三岁，背有点驼，挑着一担萝卜，担子两头各一只筐，筐里的萝卜带泥。他从镇西过来，走到院门口，看见车，看见马，站住了。

他把担子放下，放下的时候很轻，怕萝卜滚出来。

云锦先认出他：“周家阿伯？”

周老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你是那个拿刀的姑娘。”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