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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云锦。”

“云锦。”周老汉念了一遍，点点头，“你那时候骑一匹黑马，刀挂在腰上，比人还高。你在镇上住过三个月，天天在打谷场上练。”

“练了三个月，把打谷场踩坏了一片。”

“踩坏了。”周老汉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黄牙，“后来是我拿石磙子碾平的。”

他转过头，看李慕言。

看了很久。

“你是卖饼的那个后生。”

“是我。”

“你瘦了。”周老汉说。

院子里静了一下。蒿在风里翻白。

“阿伯。”李慕言道，“镇上还有多少人？”

“一百三十七户。”周老汉道，“从前是四百多户。”

“人呢？”

“走的走，死的死。”周老汉道，“那年乱，先来一伙兵，后来又一伙，两伙在镇上打了一夜。打完，房子烧了四十多间，人死了两百多。剩下的往南跑，往北跑，跑出去的多，回来的少。”

“刘婆子呢？”

“死了。”周老汉道，“死在九十六年冬里。那年冬里冷，她没有炭，烧了一堆柴，柴烧完了，人也走了。她死在豆腐房里，手里还攥着一把豆子。”

李慕言没有说话。

“陈屠户呢？”

“陈屠户的铺子关了。”周老汉道，“他儿子去当兵了，在邗城那边。”

“活着？”

“活着。”周老汉道，“去年有信回来，说在邗城那边守城。信上说他胖了。”

“胖了就好。”

“胖了就好。”周老汉重复了一遍，蹲下去，把担子里的萝卜拨了拨，拨出一只最大的，拿起来，往李慕言手里塞。

“拿着。”

“阿伯，这……”

“拿着。”周老汉道，“萝卜是自家地里长的，不值钱。你从前在我家吃过饭。有一回你饿得走不动，坐在我家门槛上，我婆娘给你盛了一碗糊糊。”

李慕言把萝卜接过来。萝卜带泥，泥是湿的，凉。

“我记得。”他说，“碗是豁口的，豁在东边。”

周老汉愣了一下，眼睛忽然红了。

“你还记得碗。”

“我记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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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在镇外半里。

一片坡，坡上是草。草到膝盖，低的地方到腰。草里有坟，坟头一个一个，有的圆，有的塌了半边，塌的地方露出一个黑洞。有新坟，土是黄的；有老坟，土是黑的，黑土上长着苔。

风从坡上过，草一片一片倒下去，又一片一片立起来。

李慕言站在坡下。

“你们在这儿等。”他说。

云锦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你去吧。”

“一个时辰。”

“我等你。”云锦道，“我从前等过两个时辰。”

他一个人上去。

坡不陡，走上去只用半刻。走到坡顶，他站住。

坡顶有一片平地，平地上草最密。他在草里找。

他找的是那个坑。

那年他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坑有一人深，坑底有半尺水，水凉。他爬出来，趴在坑沿上，看见天，天是灰的，灰里有一道白。他记得那道白，记得白的位置，记得白下头是一片坡。

现在坡还在，坑没有了。

坑平了。平得看不出来。草从坑里长出来，长得比别处还高一点。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黑的，松的，里头有草根，有碎瓦，有一小块骨头渣，白，比指甲盖还小。

他把土在手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他站起来。

日头在头顶偏西一点，风从北边来，从坡上过，把草压倒一片，又放开。

他站着，没有动。

他想的是那年爬出来的那一刻。那一刻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水凉，土腥，天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地方的人说什么话。他只知道一样东西：算账。他会算账。

他就靠这一样东西活下来的。

先替人算账，一文钱一笔。后来替人写状纸，一文钱一张。后来卖饼，一天三十张，挣十四文。后来带人挖渠，后来带人打仗。

十几年。

他打过很多仗。他埋过很多人。邗城外的营盘里，他亲手写过三百一十七个无名者的牌位。

可他的第一个坟，是他自己的。

那个坑是别人的坑，坑里没有别人。他爬出来的时候，坑是空的。

他站在坡顶，手里还攥着那把土。

风把土从他指缝里吹走一点，吹走一点，最后手里只剩一层。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田家老两口，想起刘婆子，想起那个豁口的碗，想起镇上打谷场上的石磙子，想起那个在他门槛上坐着的自己。

他也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这个坡上埋的人，大半没有名字。埋他们的人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他们自己也没有留下名字。他们只是从别处来，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就躺下了。

他把手里的土撒回坡上。

撒完了，他站着。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他一句话没说，一步没走。云锦在坡下车边站着，孩子在车里玩那只萝卜，玩腻了，云锦就抱着他走两步，走两步，又停下。邵坤站在二十步外，一直站着，没有坐下。

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草影从短变长。

一个时辰到了，他转身下坡。

下坡的时候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草在脚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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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坤。”

“在。”

“两件事。”

“大帅请讲。”

“第一件，镇东那条旧渠，塌了二十年了。你从军里拨二十个人，来修。工钱从我的私账上出，不走官府。修完了，把渠帮子夯实，别让雨一冲又塌。”

“是。”

“第二件，坡上立一块石头。”

“刻什么？”

“不刻名字。”李慕言道，“就刻一行：铜驼镇乱葬岗，大割裂历九十八年十一月，立石。”

“不刻名字？”

“不刻。”李慕言道，“刻了名字，他们就成了我的人。他们不是我的人，他们是这片地的人。”

邵坤站着想了一会儿，把头一低：“末将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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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是十一月十一。

车走得不快，孩子在后座上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根蒿草，是从老宅院里拔的。草秆粗，攥得紧，攥得指节发白。

云锦把他的头往自己胳膊上挪了挪，让他枕得舒服一点。

“李慕言。”

“嗯。”

“你今天在坡上站了多久？”

“一个时辰。”

“你想什么？”

李慕言看着车外。官道往北，路两边的树往后退，退得慢。

“我十七岁在这镇上卖饼。”他说，“一天卖三十张，一张四文，得一百二十文。本钱一百零六文，挣十四文。”

“你算错了。”

“哪儿错了？”

“柴。”云锦道，“你柴算三文一捆，可那年柴要六文一捆。你一天烧两捆，就该是十二文。本钱一百一十五文，你挣五文。”

李慕言愣了一下。

“五文。”他说，“我一直记成十四文。”

“你少记了九文。”

“那九文……”

“那九文是你自己砍柴省下来的。”云锦道，“你砍柴的时候不算工钱。”

李慕言笑了，笑得肩膀动了一下。

“你看。”他说，“我这辈子算了十几年账，算来算去，把自己那五文算成了十四文。”

“你现在算得清了？”

“算不清。”李慕言道，“从前算账，算的是别人给的钱。现在算账，算的是自己花出去的钱。自己花出去的钱，最难算。”

车走过一个坡，坡下是那片新开的渠。渠里的水在日头下亮，亮成一条线，往东去了。

孩子在后座上翻了个身，蒿草掉在地上，掉在车板上，秆子滚了半圈，停住。

李慕言把它捡起来，放回孩子手里。

孩子的手指合上，攥住。

车往前走。

铜驼镇在后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坡上一棵槐树的影子，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坡下。

他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