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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八年，十二月初五。代北，横岭关。

横岭关筑在两道山梁中间。东边一道梁，西边一道梁，两梁之间有一个口子，宽二十丈，关就筑在口子上。关城是石砌的，东西两头各起一座台，台高三丈，台上能站二十人。中间一道墙，原来高二丈四尺，厚一丈二尺，墙上有女墙，女墙高了三尺，垛口一百二十个。

关门外是一条路，路往北，走出十里，就进了草滩。

关内有一条街，二十几间房，一口井，一座小庙。庙里供的不是神，是一块石头。石头是从旧关上拆下来的，上头刻着“横岭”两个字，字刻得深，被风磨得浅了。

今日天冷。风从北边来，带着雪粒。雪粒不大，打在脸上像针。

辰时，慕容雄上关。

他穿一件羊皮袄，袄外面套一件旧甲，甲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他上关的时候不走梯子，走的是墙根那条斜坡，坡上的雪被人扫过，扫得干净，扫出来的雪堆在两边。

关墙的顶上，新砌的那三尺墙还在。砖是新砖，颜色比老墙浅，浅得明显。新墙上有灰浆的痕，痕是白的，一道一道，是砌的时候抹上去的，抹得不匀。

他走到新墙前，把手放上去。

砖是凉的。凉从手心一直走到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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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墙加高，是十月里定的。

十月二十，军中封赏，他受了“代北都尉”。受衔那天他没说几句话，散席以后他去找李慕言，说了一句话：横岭关的墙太矮。

“矮多少？”

“矮三尺。”慕容雄道，“我在关上看过，站在墙上，往北看，草滩上的人骑马过来，我在他五十步外就看得见他，他在三百步外就看得见我。他要看关上有多少人，得走近；我要看他有多少人，得等他走近。这不行。”

“加三尺，就能看见？”

“看不见。”慕容雄道，“可他上了墙，要多爬三尺。”

李慕言当时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然后批了。

十一月初十，他带一千二百人回到关上。一千二百人是从京营拨的，三个步营，一个弩营，另加二百民夫。民夫是关下三个村的人，一个村出六十几个，自带干粮。

十一月十三开工。

砖是山下窑里烧的，一共烧了三万一千块。窑离关二十里，用驮马运，一匹马驮四十块，一天运三趟。运到关下，再由人背上墙。

灰浆是个难事。天冷，灰浆和出来一会儿就冻，冻了就用不了。伙夫想了个法子：烧热水，用热水和灰，和出来的灰浆是温的，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砌不完一层，就再和。

一天只砌半层。三尺是六层，砌了二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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砌墙的时候，人在墙上排成一条线。

砖从关下往上递，一人递一人，递到墙顶，墙顶的人接住，放在该放的地方。递砖的人戴手套，手套是破布裹的，裹两层。裹两层也冻，手指头僵，砖就掉。掉了的砖要重新递，一天掉十几块。

有一个兵，十九岁，姓王，叫王满仓，家在陈州。他上墙的第三天，脚下一滑，从墙上摔下来，摔在关内的石阶上，头磕在阶角上。

抬下来的时候人还有气，抬到医帐里，气就没了。

慕容雄去看了一眼。王满仓的脸是白的，白得像雪，眼睛闭着，眉毛上有雪粒。

“记下来。”他说，“姓王，叫王满仓，陈州人，十九岁。抚恤照京营的例，另外从我的饷里拨两贯，给他家里。”

“都尉，两贯？”

“两贯。”慕容雄道，“他娘要是来收骨，路上要钱。”

医帐里没有别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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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的兵，日子过得硬。

早上卯时起，起来先扫雪。扫完了吃饭，饭是粟米饭，一人一碗，碗里有点盐。吃完饭砌墙，砌到午时，歇半个时辰，再砌到申时。

申时以后练箭。弩营的人在墙上架弩，一人一弩，对着关外的草滩射。射的是草垛，草垛扎在三百步外，扎了六个。

有一个兵，十七岁，叫石头，是关下村里的，去年投的军。他射得不好，箭老是偏左。

“都尉，我这箭怎么老偏？”

慕容雄走过去，看了看他拉弦的手。

“你左手太紧。”他说，“左手是托弓的，托，不是抓。你一抓，弓就歪，弓一歪，箭就偏。”

“托怎么托？”

“手掌张开，弓放在掌根上，三个指头虚搭着。”慕容雄把他的手摆开，摆了三回，“你试试。”

石头试了一箭。箭飞出去，落在草垛右边一尺。

“偏得少了。”慕容雄道，“再练三百箭。”

“三百箭？”

“三百箭。”慕容雄道，“我当年在野狐岭，一天射五百箭。射到手上的皮掉了一层，掉了再长，长了再射。”

“都尉，你在野狐岭打过仗？”

“打过。”

“那时候北边的人多不多？”

慕容雄把手里的弓放下，看着关外的草滩。

“多。”他说，“八万骑。”

“八万骑。”石头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一点，“咱们多少人？”

“两万。”

石头不说话了。

“两万打八万，怎么打的？”

“弩。”慕容雄道，“弩阵。三排弩，前排射完了退，后排上前射，射完了再退。八万骑冲了七回，七回都没冲到阵前。”

“后来呢？”

“后来他们退了。”慕容雄道，“退了八百里。”

“那咱们怎么不追？”

慕容雄没有答。

他把弓重新拿起来，拉了一下弦，弦响了一声。

“练箭。”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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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有一个人，比慕容雄来得早。

姓崔，五十六岁，关上的守门卒，在关上守了二十二年。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到右边下巴，是当年被箭划的。

崔老汉每天做的事是三样：开城门，关城门，扫关门口那块石板。石板扫得干净，扫完了用手摸一遍，摸到有土就再扫。

十一月廿三那天，慕容雄在关门口站着，崔老汉扫石板，扫到他脚边，停下来。

“都尉。”

“嗯。”

“墙加高了三尺。”

“加了三尺。”

“加高了好。”崔老汉道，“二十年前，这墙只有一丈八。”

“一丈八？”

“一丈八。”崔老汉道，“那年冬里，北边来了三百骑，从西边那个缺口进来的。缺口在现在西台的北边，宽三丈，是塌的，塌了好几年，没人补。三百骑从缺口进来，抢了关下十七户，抢完了往北走，走的时候还赶走了四十头牛。”

“后来呢？”

“后来补了缺口。”崔老汉道，“补缺口的石头是关下三个村凑的，一家出两块。补了两个月，补完了，墙就成了一丈八。”

“再后来呢？”

“再后来慢慢加。”崔老汉道，“加到现在二丈四。加了三回，一回加二尺，一回加二尺，一回加二尺。加墙的石头都是关下的人背上来的。”

慕容雄看着那道墙。

“你守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崔老汉道，“我十七岁那年被抽来守关，抽来的时候我娘哭，说守关的人回不去。我守了二十二年，回去了七回。”

“七回。”

“七回。”崔老汉道，“一回是我爹死，一回是我娘死，一回是我婆娘生娃，剩下的四回，是想回去看看。看了就回来。”

“为什么不留在村里？”

崔老汉把扫帚拄在地上，想了想。

“关在这儿。”他说，“关在，村里才在。关不在了，村里也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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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五，墙砌完了。

最后一块砖是慕容雄自己放上去的。砖放在东台的角上，放上去的时候，他用瓦刀敲了三下，敲得实。

砌完了，他把瓦刀递给石头。

“收工。”

石头把瓦刀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愣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

墙上墙下一齐喊起来。喊声在两道山梁中间撞，撞回来，撞过去，撞了三回。

那天晚上杀了两只羊。

羊是关下村里送的，一只黑的，一只白的。杀了煮，煮了一大锅，汤上浮着油。一人一块肉，半碗汤，汤里搁了盐。

慕容雄端着碗，走到医帐里。

医帐里躺着三个人，一个摔断了腿的，一个冻伤了脚的，一个发高烧的。断腿的那个是砌墙时被砖砸的，姓何，二十四岁，腿断在小腿上，接上了，接得不正，往后走路要瘸。

慕容雄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出来，放在何姓兵的碗里。

“都尉，你自己吃。”

“我吃汤。”慕容雄道，“肉你吃。骨头断了，要长骨头，得吃肉。”

“都尉……”

“吃。”

何姓兵把肉吃了。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眼泪掉在碗里。

慕容雄端着半碗汤，站在医帐门口，把汤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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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这天下午，雪停了。

慕容雄上了关。

新墙的砖上有一层薄雪，雪上有一行脚印，是他自己的，从东台一直走到西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