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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八年，十一月廿一。洛京宫城。

宫城的崇政殿西边有一间便殿，三间宽，两间深。殿里没有画彩，柱子是素的，柱脚的石础上有一圈水痕。屋里陈设不多：一张榆木长条案，案后一张椅子；靠墙一张矮几，几上一只炭盆，炭盆里的炭烧到一半，面上盖着一层灰；炭盆边上温着一只药碗，碗上盖着一只粗瓷盖。

窗开着一扇，是东边那一扇。

巳时，李慕言进殿。他手里三本奏，用一条青布带捆着，捆得很紧。

“主上。”

郭荣坐在条案后头，抬起头。

他比八月里又瘦了一层，颧骨出来，眼窝深了，可眼睛还是亮的。他穿一件深青的常服，领口扣得齐，袖口翻着，露出里头一层白。

“来了。坐。”

“臣站着。”

“坐着说话。”郭荣道，“你走了一趟铜驼镇，站了一天，还站不够？”

李慕言在条案前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把三本奏放在案上，解开布带。

“三本？”

“三本。”李慕言道，“一本盐，一本学，一本屯田。”

“哪本最要紧？”

“盐最要紧。”李慕言道，“盐里有钱。”

“那就先说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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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本奏是郭淮从邗城递上来的。

奏上写：

“淮南盐场九处，灶户三千二百一十家，一年煮盐十八万石。出场一斤八文，贩子运到荆楚卖四十文。中间三十二文，是路钱、是关卡钱、是贩子的命钱。官上一年收不到一文。

臣请三事。

一、归官买，不归官卖。官出一斤十文收盐，商出一斤十六文买盐。官只管收，不管卖。卖盐要跑路，跑路是商人的事；收盐要看秤，看秤是官的事。

二、灶户的工钱，照大帅在扬州定的例，加两成。灶户三千二百一十家，一家五口，一万六千口人。这一万六千口人吃饭，靠的是盐。官上若把工钱压下来，这三千二百一十家就要闹。

三、盐场设秤官九人，一人一场，秤官不许由本地人做，也不许连做三年。”

郭荣看完，把奏本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郭淮这个人。”他说，“话少，事多。”

“他在淮南八个月。”李慕言道，“八个月里，把九处盐场的灶户一家一家走了一遍。”

“走一遍要多少天？”

“两个月。”李慕言道，“他走的时候带着两匹马，走到第七处，马倒了一匹，他就走着去。”

郭荣没有说话。他把奏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到“灶户的工钱，加两成”，他停住。

“这两成是谁定的？”

“臣在扬州定的。”李慕言道，“二月里，盐场的盐工问臣，东家换了，工钱换不换。臣说，工钱照旧，加两成。”

“为什么加两成？”

“因为盐价涨了。”李慕言道，“二月的盐，一斤出场八文，荆楚卖四十文。臣加两成工钱，一石盐多出十六文。十六文摊到一万六千口人身上，一个人一年能多买两斗米。”

“两斗米不多。”

“不多。”李慕言道，“可一个盐工一天煮三百斤盐，一斤多两文，一天多六百文，一个月十八贯。十八贯，能给他儿子买一双鞋，能给他婆娘扯一块布。”

郭荣笑了一下：“你这个账，算到人家婆娘身上了。”

“臣算账，从来算到人家婆娘身上。”李慕言道，“算到国库上，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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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本奏是学。

奏上写：

“洛京四坊，各设一学，共四所。招八岁至十五岁童子三百二十人。教三样：字、算、农书。字教《千字》，算教九九，农书教耕、种、收。

束修每人每月二斗米，由官出，不从学生家里出。先生十二人，一人月钱一贯二百。四所学舍，三所是旧庙改的，一所是新盖的，盖房用钱一百二十贯。

一年用米六百四十石，折钱四百四十八贯；先生束修一百七十二贯八百文；学舍修缮四十贯。合六百六十贯八百文。

臣请先试一年。一年之后，若有五十个孩子能写信、能算账，就再办四所。”

郭荣看完，问：“三百二十个孩子，一年花六百六十贯。一个孩子一年两贯。两贯钱教一个孩子认字，贵不贵？”

“不贵。”李慕言道，“一个兵一年吃七石三斗粟，折五贯一百文，还不算甲、不算刀、不算马。教一个孩子两贯，教出来的人能写信、能记账、能算工钱。”

“教出来的这些人，做什么用？”

“做账房。”李慕言道，“臣十七岁在铜驼镇替人算账，一文钱一笔。镇上四百多户，会算账的只有三个人。三个人算四百户的账，算不过来。账算不过来，就要被人骗。被人骗一次，一年就白干。”

郭荣的手指在奏本上按了一下。

“这本我批。”他说，“批得比盐本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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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本奏是代北屯田。

奏是慕容雄从横岭递上来的，字写得粗，笔画硬，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写的。

“横岭关外三片滩，一名白草滩，一名野马滩，一名碱泡滩。三片滩合计可垦三千顷。

臣请拨犁三百具，牛四百头，种五千石。民夫五万，今冬发，来春尽垦。

三片滩若垦成，一年可收粟四十五万石。四十五万石，够横岭关三千兵吃二十年。

臣请速发民夫。今冬地冻，人闲，正好开地；来春雪化，地软，正好下种。若等到明年冬天，就迟一年。”

郭荣把这一本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到“臣请速发民夫”，他提起朱笔。

李慕言坐在对面，看见笔尖落下去，落在“速”字上。

笔尖在纸上转了一圈，把“速”字圈住，圈完了，在旁边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画得直。

然后郭荣在横线上头写了一个字。

一个字。

“缓”。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把奏本推到案边。

李慕言看着那个字。朱是新的，红得发亮，压在“速”字的黑上。

“主上。”

“你要问为什么。”郭荣道，“我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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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你那三件事。”郭荣道，“盐、学、屯田，三件事一齐办，三件都办不成。”

“臣算过。”李慕言道，“三件事一年合着要花两千贯，还要五万民夫。钱够，人也够。”

“钱够，人够，事还是办不成。”郭荣道，“因为事不是钱和人办的，事是人心里那口气办的。”

他把盐本拿起来。

“盐里有什么？盐里有三千二百一十家的饭碗。你把这三千二百一十家的碗换一只，碗里的饭还是那些饭，可端碗的手要抖。手一抖，碗就掉。碗掉了，人就要闹。人一闹，你就要派兵。派了兵，盐就煮不出来。盐煮不出来，一年十八万石的盐，就成了十万石。你省下的那点官买官卖的钱，还不够派兵的粮。”

“郭淮在奏上说，他一家一家走过了。”

“他走过了，他知道哪家有几口人。”郭荣道，“可他知道哪家欠了谁的债，哪家的婆娘刚生了孩子，哪家的老汉欠了三年的租？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就是他办不成的事。所以盐要慢。先办三场，办好了，再办六场。三场办一年，六场办两年。三年，九场都办成了。”

他把学本拿起来。

“学里有什么？学里有三百二十个孩子。孩子的爹娘把孩子送来，是因为听说官上办学。头一年教不好，先生不会教，孩子学不到东西，爹娘就把孩子领回去。领回去一个，就有十个不送来。头一年办坏了，往后十年没人来。”

“那怎么办？”

“头一年只办一所。”郭荣道，“一所，八十个孩子，四个先生。先生教得好，孩子学得会，八十个孩子的爹娘就成了八十张嘴。八十张嘴说好，比官上贴一百张告示管用。”

最后他把屯田本拿起来。

“地里有什么？地里有祖坟。三片滩上看着荒，可荒地里埋着人。你要五万人冬天去开地，开到一个坟头上，人不干了。人不干了，你要么打人，要么让地。打人，人心就散；让地，那三千顷就成了一千顷。”

“臣可以让他们避开坟。”

“你怎么知道哪儿有坟？”郭荣道，“荒地里的坟没有碑，坟头一年就平了。你不知道，你的兵不知道，只有那片地上的人知道。你要让人告诉你坟在哪儿，你就得先让人信你。人要信你，得先看见你不欺负他。”

“所以缓。”

“所以缓。”郭荣道，“先开三百顷。三百顷不开在坟上，开在看得见的平地上。开一年，收一季粟。收了粟，人看见粟，就知道这地能长东西。第二年，他们自己就来告诉你，哪块地能开，哪块地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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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塌了一角，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郭荣端起药碗，把盖揭开，碗里的药已经温了，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放下的时候，他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李慕言站起来，走到东边那扇窗前，把窗关上。

窗关上的时候有一点响。

“你关窗。”郭荣道，“是怕我咳。”

“臣怕风。”

“风是从窗里进来的。”郭荣道，“窗关了，风就进不来。你这个人，说话要绕一个弯。”

“臣绕弯，是因为主上不爱听直话。”

“我不爱听直话，是因为直话听了要办事。”郭荣道，“你现在办的事太多了。”

他咳了一声，咳得很轻，用手帕按了一下嘴，按完了把手帕折起来，折成四折，压在案角。

“这个事。”他说，“你知道。”

“臣知道。”

“她们不知道。”

“她们不知道。”

“这样好。”郭荣道，“她们知道了，就要来。来了就要哭。哭了，我这一天就办不成事。”

李慕言没有说话。

“坐回去。”郭荣道，“还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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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府里那三个女人。”郭荣道，“都在算账？”

“都在算。”

“算得怎么样？”

“算得比臣清。”李慕言道，“云锦裁了府里三十七个闲人，一人给三个月工钱。凌星把仪仗队的马料算出来，写了一封信给主上。明月算的是草原上的账，她算的是人。”

“仪仗马的事，我批了。”郭荣道，“她算得狠。八十匹马，一年三十三个时辰，吃掉四百一十一个兵的粮。这一句我看了三遍。”

“她算账从来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