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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我在报上写的是‘东家’三个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写他的名字。”沈砚抬起头，“我写了他的名字，这份报要是落在别人手里，人家会说我沈砚妖言惑众。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我写他活着，还在收马——这话说出去，谁信？”

李慕言把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写上。”他说。

“大帅？”

“写上他的名字。”李慕言把纸放回去，“不写名字，往后看这份报的人，不知道这份报有多重。你今天不敢写，明年就有人不敢信。到那时候，代价不是一张纸，是一座关。”

沈砚站起来，走到案后，取出一支笔，蘸了墨。

他写得很慢。三个字，写了很久。

阿保机。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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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沈砚把舆图上的那支红木签指给李慕言看，“黑水东边这一组，四十天没有消息了。”

“几个人？”

“三个。一个会草原话，一个会算账，一个会看病。”

“再等多久？”

“等到正月十五。”沈砚道，“再没有消息，就当死了。”

李慕言看着那支红木签，看了一会儿。

“他们的名字记着吗？”

“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我这儿。”沈砚指了指自己的头，“不能写在纸上。写了纸，纸会丢，纸会被人拿去。做这一行的人，死了不能立碑，碑上刻了名字，家里人就要受牵连。”

李慕言把手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

“我要人。”沈砚忽然说。

“多少？”

“十二组。”

“十二组是三四十个人。”

“对。”沈砚道，“要会做买卖的，要会草原话的，要能一个人在野地里蹲十天不动的。皮货商、盐贩、算命的、卖药的，什么身份都行，就是不能像当兵的。当兵的人走路带风，一看就看出来。”

“什么时候要？”

“现在要。可这会儿招人最难。”沈砚苦笑了一下，“腊月里谁愿意往北去。往北去的人，年都过不成。”

“那就过了年再走。”

“过了年就晚了一个月。”沈砚道，“大帅，草原上的事，一个月能变一次。”

李慕言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用手指沿着横岭那条线往北划，划到白草沟，停了一下，再往东，划到黑水。

“给他们交代一句话。”他说。

“大帅请说。”

“别打听兵。”李慕言的手指按在黑水那两个字上，“打听水。井在哪儿，河在哪儿，今年比去年浅了多少。兵是走动的，水是不走的。水在哪儿，马就在哪儿；马在哪儿，明年春天他就从哪儿来。”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纸上。

记完了，他抬起头：“大帅，这句话，我记住了一辈子。”

“别记一辈子。”李慕言道，“记到明年春天就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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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靖安司的门，天已经暗了。

雪粒子从北边飘过来，很小，打在脸上像针尖。

李慕言把帽子压低，沿着巷子往南走。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心里问了戒灵一句。

“算一算。”

“算哪一件？”戒指微微发烫。

“塔里忽这一仗之后，还能撑多久。”

戒灵沉默了两息。它算的时候总是这样，先停一停，好像在把什么东西摆整齐。

“按现有情报推演：塔里忽能压住诸部的概率，降到三成。阿史那部单独挑战金帐的胜算，两成。第三方趁势而起的概率，七成五。”

“第三方是谁？”

“宿主，你心里有名字。”

“说。”

“黑水。”戒灵道，“两败俱伤，得利的是第三个。这是所有战争里最省力的一种赢法，也是最贵的一种输法。”

李慕言没有接话，往前走。

“还有一件事。”戒灵道，“三年前野狐岭，我算过他的兵。八万骑南下，折了四万多，带回去不到三万。三万人养三万匹马，是极限。现在有人在黑水收马，收了三年。三万匹马养不成一片看不见边的马群。”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在补损失。”戒灵的声音很平，“他是在攒一次冬天。”

李慕言在巷口站住了。

街对面有个卖炭的老太太，正蹲在炭堆边给一个主顾称炭。她抬起头，看见巷子里出来一个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喊：“大帅！买炭不？今年的炭好，烟少！”

李慕言朝她点了点头，没买，往前走。

老太太在后头喊：“不买也成，天冷，多穿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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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

书房的灯点着，案上压着一摞文书。他把最上头一份抽出来，是横岭的关防报，慕容雄写的。字写得很硬，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报上说：旧关加高三尺的活已经完了，关墙上的垛口重新砌了一遍，箭孔按大帅给的图开的。关上的兵换了两批，新来的那批不会用弩，正在练。末尾一句：关上今日杀了两只羊，一人一碗汤。

李慕言把这份报放在一边，铺开一张纸，蘸墨，写折子。

第一遍，他写了两页，写完看了一遍，觉得太长。打仗的事写得多了，别的事就写得少了。

第二遍，他写得硬，字字像钉子。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太硬。硬的东西递上去，容易被当成催。

第三遍，他只写了一页。

北边要变。请修墙、屯粮、缓事。

写完，他把笔搁下，坐着没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还不睡？”云锦端着一只碗进来，碗里是姜汤，热气往上冒。

“写完就睡。”

云锦把碗放在他手边，看了一眼那张纸。“一页？”

“一页够了。”

“从前你写折子，写七八页。”

“从前我年轻。”李慕言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皱眉。

云锦在灯下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今年冬天冷。”

“冷。”

“冷好。”云锦道，“冷了雪才大。雪大了，草原上的马就瘦。”

李慕言抬起头。

云锦笑了笑：“明月说的。”

“她还说什么？”

“她说，马瘦一分，骑手就弱一分。草原上一场大雪，顶得上我们三千具弩。”

李慕言把碗放下，看了她一会儿。“你们三个，现在说话都像参谋了。”

“那是因为家里有个大帅。”云锦把空碗收走，“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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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了书房，站在院子里。

院里那盏挂在檐下的灯晃了一下。风从北边来，先吹得灯晃，再吹得檐上的冰棱响，最后一层薄雪从瓦上刮下来，落在青石上，无声无息。

洛京城里还有零星几处灯火，远远的，像钉在黑布上的针眼。

再往北，就没有灯了。

他站了很久。

风起的时候，人总觉得有什么要来了。可风起的时候什么也没来。风只是把天吹得更低了一点。

他伸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回屋。门在身后合上，屋里还有一点热气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