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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九年,正月。洛京。
上元前三日,灯市就起了。
南市大街两侧搭起两排灯棚,竹骨扎的架子,外头蒙一层素绢。绢上画着花鸟、神仙、走兽,也有画整幅山水的,画得潦草,远看倒像真有一座山在灯里浮着。灯棚白天看着只是两排披了孝的白架子,一到掌灯时分,几百盏灯一齐亮起来,光从绢里透出来,把满街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三分。
今年的灯,比往年多。
多了不止一倍。腊月里从江南运来的竹子和素绢,价钱跌了近三成——南边的路通了,船能一直摇到洛水码头,一船竹子上岸,扎灯的手艺人就敢多扎一百盏。再加上去年秋收好,洛京周围百里没有打仗,城外逃散的人陆续回来了不少,城南那一片空了三年的宅子,如今又冒出了炊烟。
一个扎灯的老匠人蹲在棚子底下扎骨架,手指头上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浆糊。有人问他今年扎了多少盏,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手掌,含含糊糊地说:“三百来盏吧。前年不行,前年只扎了四十盏,还是用旧年的破纸糊的,糊出来一挂,风一吹就破,人家买回去挂在门口,第二天就剩个架子,来找我退钱。”
“退了?”
“退了。”老匠人理直气壮,“我退他钱,他明年还来买我的灯。这叫买卖。”
旁边的人都笑。老匠人自己也笑,笑着低头继续扎他的竹骨,一根竹条在他手里弯出一个圆,圆得很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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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元帅府在皇城东南角,原是前朝一处官署,院墙不高,门也不气派,只是门口那两排木栅栏换成了新的,栅栏上钉着铁皮,铁皮被雪水浸得发黑。
正堂里堆着三样东西:文书、舆图、还有半筐没来得及劈的木炭。
李慕言坐在案后,袖子挽到肘上,正在看一份河工的呈文。案角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七八份文书,都是今日要批的。他一年到头有批不完的文书,从洛京的沟渠到岭南的盐引,从军械的斤两到驿马的草料,全要过他这一道。
“大帅。”郭淮抱着一摞册子进来,把册子放在案角,正好压住了那块石头,“上元的事,定下来了。”
“什么事?”
“主上说的。”郭淮把最上面一本翻开,“主上说,今年灯市要办得热闹些。三城灯棚一律不收地租,官家出钱在南市中间扎一座灯山,高五丈,糊彩绢,点三百六十盏灯,取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有光。”
李慕言抬起头:“主上还说别的没有?”
“说了。”郭淮顿了一下,“主上说,去年这时候,洛京城里还在戒严,街上连个卖炊饼的都没有。今年要让百姓看看,什么叫太平。”
李慕言没有说话,把手里那份河工的呈文翻了一页。
郭淮看着他,忽然笑了:“大帅,您这个表情,臣认得。”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心里觉得好,嘴上不肯说好的表情。”
“我嘴上也没说不好。”李慕言把呈文合上,“灯山五丈,三百六十盏灯,绢要多少?灯油要多少?这笔钱从哪儿出?”
“从内库里出。主上自己掏的。”
李慕言愣了一下。
“主上说,”郭淮把册子合上,声音低了些,“内库的钱,本来是攒着修宫殿的。宫殿可以不修,灯不能不点。”
正堂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人在扫雪,扫帚刮过青石,沙沙地响。
李慕言把呈文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那就办。办得漂亮些。绢用好的,别用那种一吹就破的。”
“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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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的院子里,雪化了一半,地上是黑白相间的一片。
云锦正在廊下给李云飞系领子。孩子三岁多,生得白净,一双眼睛黑得亮,正仰着头看屋檐下挂的那串冰棱,看得极认真,好像那冰棱是天下第一等奇观。
“冷不冷?”云锦把他的领子拢紧。
“不冷。”李云飞说着,打了个喷嚏。
“不冷?”云锦挑眉,“那这个喷嚏是谁打的?”
李云飞想了想,一本正经:“是风打的。”
云锦笑得弯下腰去。
廊子另一头,凌星抱着一本厚册子走过来,走得极慢,眼睛不离册子,走到台阶前差一点踩空,被门槛绊了一下,册子险些脱手。
“慢些。”云锦伸手扶她。
“我算了一笔账。”凌星把册子抱稳,第一句话就是账,“灯山五丈,三百六十盏灯,一盏灯一夜要油二两,一夜就是四十五斤,从十四到十八,五夜,两百二十五斤。绢要一百二十匹。竹要八百根。加上扎灯的工钱、守灯的兵丁的犒赏,一共是四百七十贯。”
“内库出。”云锦说。
“我知道内库出。”凌星把册子翻开,指着上面一行字,“可内库今年只剩两千一百贯。修河堤要八百,抚恤阵亡将士的家眷要六百,还有代北逃来的那批百姓的冬衣,要三百。你算算,还剩多少?”
云锦不说话了。
“我不是说不该点灯。”凌星把册子合上,语气缓下来,“我是说,这笔账得有人记着。灯点完了就灭了,可河堤不修,明年春天就要淹三个县。”
“这话你跟他说。”
“我说了。”凌星叹了口气,“他说,河堤的钱他另外想办法,灯照点。”
云锦笑了:“那你还算?”
“我算,是因为我得知道缺口在哪儿。”凌星把册子塞进袖子里,“知道了缺口,才好去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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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最里头,明月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她削得很慢,削下来的木屑卷成一小卷一小卷,落在她脚边。削到一半,她停下来,把木棍举起来对着天光看,眯起一只眼睛,像在瞄准什么。
小明月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三岁的女孩,脸冻得红扑扑,头发扎了两个小髻,髻上系着红色的布条。
“娘,你在做什么?”
“做一支箭。”
“箭不是铁的吗?”
“铁的是箭头。”明月把木棍递给她看,“这是箭杆。草原上的孩子,四岁就要学削箭杆。”
“为什么要削箭杆?”
“因为箭杆不直,箭就飞不直。”明月把木棍横过来,让女儿眯着眼睛看,“你看,从这一头看过去,能不能看见那一头的光?”
小明月认真地看,看了很久,用力点头:“能!”
“那就直了。”
小明月高兴起来,抢过木棍,学着娘的样子眯眼睛。她眯得太用力,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像一颗晒干的枣。
明月看着女儿,笑了。
笑完了,她的目光越过院墙,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的天是灰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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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慕言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袍子,从后门出了府。
云锦也换了衣裳,一身素色棉裙,头上只插了一根木簪,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妇人。凌星把账册留在府里,空着手出来,走到半路又折回去拿了本薄册子揣在怀里,被云锦一把拽住。
“你带着册子去看灯?”
“万一要算呢?”
“看灯算什么?”
“灯价。”凌星很坦然,“今年灯贵了三成,我得看看是不是有人囤货。”
云锦无言以对。
明月最后出来,怀里抱着小腾格里,一岁多的男孩裹在厚棉被里,只露出半张脸,睡得正香。小明月牵着她的衣角,李云飞牵着云锦的衣角,一家人排成一串,从巷子里出来。
邵坤带着十几个亲兵远远缀在后头,都换了便装。邵坤个子太高,便装穿在身上像偷来的,怎么都不合身,走两步就要拽一下衣襟。
阿坤非要跟,被邵坤一巴掌拍在后脑上。
“你去做什么?”
“看灯啊。”
“你去了,人家就不看灯了,都看你。”邵坤瞪他,“你这块头,往人堆里一站,半条街都堵了。”
“那哥你也大啊。”
“我大我知道,我躲着。”邵坤把他往门里推,“回去,把《步骑协同》第三篇抄十遍。”
“大帅都没让我抄!”
“我让你抄。”
阿坤被推进门里,回头喊了一句:“哥,给我带个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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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大街上,人已经挤得走不动了。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兔子灯、鲤鱼灯、莲花灯,有一整排的走马灯,灯里的画片被热气推着转,转出一圈一圈的人影马影。有小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伸手去够灯棚底下的流苏。有卖糖人的摊子,糖稀在铁板上拉出细丝,一转眼就成了一只振翅的鸟。
凌星在灯谜摊前站住了。
摊主是个瘦老头,面前挂着一排纸条,纸条上写着谜面,猜中了给一盏小灯。瘦老头正跟一个书生较劲,书生猜了半个时辰,猜错七次,脸红得像灯。
“这位娘子,”瘦老头看见凌星,来了精神,“猜一个?”
凌星扫了一眼,指了最上面那张:“‘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二十三。”
瘦老头愣住了。
“二十三。”凌星又说了一遍,“三三数剩二,五五数剩三,七七数剩二,最小是二十三。你要是把谜面写到一百零五,那就不止一个答案了。”
瘦老头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看自己那排纸条,又看了看凌星,忽然一拍大腿:“娘子,你是做什么的?”
“算账的。”
“难怪。”瘦老头叹了口气,从架子上取下一盏兔子灯递过去,“这盏送你。我挂这纸条挂了六年,六年没人猜出来,我早想换一张了。”
凌星接过灯,回头递给小明月。小明月抱着灯,眼睛亮得像灯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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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人更多了。
街心搭着一座高台,台上一个说书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一块醒木,正讲到兴头上。
“——那苍狼可汗塔里忽,身高一丈,腰大十围,手持一柄狼牙棒,重八十二斤!他纵马出阵,大喝一声,声如霹雳,我军阵前三千人马,齐齐后退三步!”
台下哄的一声,叫好声一片。
“那咱们大帅怎么办?”有人喊。
“大帅?”说书人一按醒木,“大帅骑的是一匹白马,马上不披甲,手里只一根马鞭。他看那塔里忽冲过来,不慌不忙,把马鞭往上一举——”
说到这里,他停了。
台下几百人一齐屏住呼吸。
“——天上就打下了一道雷!”
台下炸了。
李慕言站在人群里,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云锦在他身边,肩膀抖得厉害,抖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去笑得直不起腰。
凌星一本正经地评价:“一道雷。这雷劈的是塔里忽,还是他自己?”
“别说了。”李慕言低声道。
“大帅,”凌星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您那根马鞭,我怎么没见过?”
“我没有马鞭。”
“那雷呢?”
“也没有雷。”
“那这书说得不对啊。”凌星皱眉,“明日我让人来纠正一下。”
“你敢。”
凌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明月抱着孩子站在稍后一点,也笑,但她笑得很轻。她抬头看着台上那个说得眉飞色舞的说书人,看着他嘴里的“苍狼可汗”“狼牙棒”“身高一丈”,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草原上没有人身高一丈。草原上的可汗也不使狼牙棒。草原上的男人,骑马的时候腰是松的,射箭的时候肩是沉的,喝酒的时候不唱歌,只闷着头喝,喝到最后一个人倒下去,剩下的那个才开口。
那些事,这里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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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市尽头有个卖汤圆的小摊。
摊子很简陋,一口大锅,几张矮桌,一个老妇人在锅边忙。锅里的水滚着,白生生的汤圆浮上来,一个个胖得发圆。
李慕言在摊子前坐下。
“几文一碗?”
“三文。”老妇人头也不抬,“今年三文,去年五文。”
“怎么便宜了?”
“糯米便宜了。”老妇人拿长柄勺在锅里搅,“官家去年秋天平粜,一升糯米三文,我进了两石,够卖到二月。要不是官家平粜,我这摊子早就收了。”
她把一碗汤圆端上来,碗是粗瓷的,边上缺了一小块。
“客人不是本地人吧?”
“怎么看得出来?”
“本地人吃东西,先吹。”老妇人指了指他的手,“你端起来就咬,不怕烫。这是常年在外头赶路的人。”
李慕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笑了笑,没有答话。
云锦在旁边坐下,把自己那碗推到他面前:“你先吃,我这碗凉一凉。”
“你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