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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八年，十二月三十，除夕。洛京。

雪是早上开始下的。

不大，细，斜着落，落在瓦上没有声。云锦昨天扫干净的院子，到中午又白了一层。她站在廊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白扫了”。

阿坤正在院角劈柴，听见这话，抬头说：“那就再扫一遍。”

“扫了还下。”

“那我扫到它停。”

“它要下到夜里。”

“那我就扫到夜里。”阿坤把斧头往柴上一砍，砍得木头裂成两半，“反正我今日没别的事。”

云锦笑了：“你先把柴劈完。柴不够，晚上火盆烧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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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李慕言在书房里坐着。

除夕也有文书。驿道上不歇，驿卒不过年，该来的报还是来。

他一份一份地看。第一份是横岭的关防报，慕容雄写的，说关上今日小雪，风不大，各垛口的弩都上了油，值夜的兵加了一倍。末尾一句：关上的兵今日吃饺子，一人二十个，管够。

第二份是淮南的粮价报。邗城今年米价平稳，一石四百二十文，比去年低六十文。

第三份是南市市令的呈文，说今年除夕鞭炮卖得多，比去年多三成，怕出事，请增派巡街的人。

第四份压在最底下，是一份关于汉商的文书。

李慕言把这份抽出来，看了很久。

文书上写的是十月里被扣在草原上的三百一十七个汉商。塔里忽一直不放人。靖安司前后派了三拨人去谈，谈不下来。最近一拨人回来说，塔里忽开了口：人可以放，但要南边先答应三件事——互市的盐减价一半、草场边界往南挪三十里、今后南边卖到草原上的铁锅，一年不超过两千口。

这三件事，一件也不能答应。

李慕言拿起笔，在文书上写了一行字：再派一拨人去。带盐去。不谈条件，只谈人。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添了四个字：年前年后，都是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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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一个内侍，四十来岁，脸白，走路很轻。他带来三样东西：一副门神，一小坛酒，一张字条。

门神是宫里印的，纸比南市买的好，颜色也正。酒坛不大，一尺高，坛口封着黄泥。字条只有一张，四指宽，上面四个字。

好好过年。

李慕言把字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字是主上的字。他认得。他认得这个字迹八年了，从第一份军报的批语认到现在。八月的字是稳的，横平竖直，笔锋收得干净。这一张字，横画抖了一下，竖画短了一分，最后一个“年”字，那一竖收得太急。

李慕言把字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主上今日可好？”他问。

内侍低着头：“主上今日进了半碗粥，半个馒头。”

“别的呢？”

“别的没进。”

“药呢？”

“药进了。”内侍的声音低下去，“主上说，年三十不吃药，吃药不吉利。太医劝了半个时辰，主上才喝了半碗。”

李慕言没有说话。

“大帅，”内侍抬起头，“主上还让我带一句话。”

“说。”

“主上说，让大帅好好过年。别的事，过了年再说。”

堂里静了一会儿。

“你回去。”李慕言道，“回去跟主上说，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

“再跟主上说一句。就说，初二的饺子，我给他送一碗。”

内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帅，这个话，奴婢一定带到。”

李慕言让厨房拿了一双新棉鞋出来，塞给内侍。内侍推了两次，最后收了，收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说：“大帅，主上这些日子，天天问北边的事。”

“我知道。”

“主上问的时候，不让人记。”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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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府里开始准备年夜饭。

厨房从午后就忙起来。一口大铜锅架在灶上，锅里是鸡汤，鸡是前天杀的，炖了一夜，汤色发白。铜锅底下是炭，炭烧得正红。锅边摆着切好的肉片、白菜、豆腐、粉条、一小碟虾皮，还有一碗切得极细的葱。

饺子是下午包的，五个人包了两个时辰。云锦包得最快，一只手托皮，一只手捏，捏出来的饺子边薄肚圆，一排一排摆得整齐。凌星包得慢，但每个都一样大，她说大小一样，煮的时候才一起熟。明月包得最不好看，包出来的饺子歪着，站不住，倒在案板上。她自己看着笑，说草原上不包这个。

娜仁托娅也来帮忙。她学了半个时辰，包出来的第一个饺子像一块包着肉的布。她把饺子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很严肃地说：“这个，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它不好看。”

阿坤包得很快，包得也大。他包的饺子一个顶两个，云锦看了说：“你包这么大，一锅煮不下几个。”

“我吃五个就饱了。”

“你吃五个就饱，别人吃什么？”

“别人吃小的。”

云锦把他包的那些大饺子单独放一边，说：“这一堆，晚上都给你。”

阿坤很高兴。

饺子里包了一枚铜钱。铜钱洗干净了，用红纸包了一层，包在其中一个饺子里。云锦包的时候特意做了个记号，藏在心里，谁也没告诉。

“吃到铜钱的人，一年顺。”她说。

“会不会崩牙？”阿坤问。

“铜钱包了纸。”

“纸也崩。”

“你别一口咬到底。”

阿坤想了想，说：“那我慢慢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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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早。

酉时刚过，天就全黑了。府里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前院四盏，后堂两盏，廊下三盏，灶房门口一盏。

雪还在下。

年夜饭摆在正堂。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了红布。桌上摆着铜锅、饺子、一条鱼、一只鸡、一碟咸鸭蛋、一坛酒。

人坐齐了：李慕言、云锦、凌星、明月，李云飞坐在云锦腿上，小明月坐在明月腿上，小腾格里被放在一张小榻上，靠着墙。郭淮坐下手，邵坤坐门口，阿坤坐在最外头，娜仁托娅坐在凌星旁边。

李慕言先站起来，走到后堂。

后堂有一个小供桌，桌上两块牌位。一块写着李青山。另一块上面只有两个字：无名。

他点了三炷香，插在炉里，退后一步，拜了三拜。

凌星跟在后头，也拜了三拜。她每年都拜这一块无名的牌位，拜的时候不说话。拜完了，她把香炉里的灰拨平。

“今年添了三百一十七个。”她说。

“我知道。”

“我加在名册上了。名册我锁在柜里。”

“锁着好。”李慕言道，“锁着，就丢不了。”

他看了一眼那块牌位。牌位是旧的，木头已经黑了，字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他想了很久，不知道写什么。写“阵亡将士”，太笼统。写名字，写不下。最后他写了“无名”两个字。

“没字才是他们。”他说。

凌星没有说话，把香炉摆正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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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堂，众人等他。

“吃饭。”李慕言坐下，“今日不谈公事。”

“那谈什么？”郭淮问。

“谈吃的。”

郭淮笑了：“这个我会。”

铜锅开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桌上人的脸都照得发红。

阿坤第一筷子夹了半锅肉，被邵坤按住手：“你给别人留点。”

“我夹的是我这边的。”

“锅是圆的，没有你那边的。”

众人都笑。

李云飞坐在云锦腿上，拿着一双短筷子，很认真地夹豆腐，夹了三次没夹起来，第四次夹起来了，走到半路掉了，掉在桌上，他伸手抓起来塞进嘴里。

“掉了还吃？”云锦道。

“它自己掉的。”李云飞说，“不算我掉的。”

小明月坐在明月腿上，吃了两口就不吃了，眼睛盯着窗外的雪。明月问她看什么，她说：“雪掉下去，没有声音。”

“雪是没有声音的。”

“那它怎么知道掉下去了？”

明月想了想，说：“它看见地了。”

娜仁托娅吃饺子，吃到第三个，忽然停住，捂着嘴。

“怎么了？”

她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手心，是一块包着红纸的铜钱。

“这个饺子坏了。”她严肃地说，“里面有石头。”

满桌的人都笑。云锦笑得直不起腰：“那不是石头，那是铜钱。你吃着铜钱了！”

“铜钱？”

“吃到铜钱的人，一年顺。”凌星道。

娜仁托娅看着手心里的铜钱，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脸红了，红到耳朵根。

“我以为是坏的。”她小声说，“我们那儿，吃到硬的东西，就是打到猎物了，要吐出来。”

“你打到猎物了。”阿坤大声说，“你今年要顺！”

娜仁托娅把铜钱擦了擦，放进袖子里，很郑重地说：“那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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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凌星把账本拿出来了。

“除夕还记账？”云锦道。

“除夕不记，明年就忘了。”凌星翻开账本，“今年一共花了这些，存了这些。”

她念了一串数目。数目念得很长，念到一半，阿坤就打哈欠，念到三分之二，李云飞睡着了。

“你别念了。”云锦道。

“最后一句。”凌星合上账本，“存的钱不多，够明年一百盏灯。”

桌上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