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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会快。”李慕言道。

“会快。”慕容雄点头，“臣估他最快今年秋后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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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静了很久。

郭荣把暖炉又捧起来，捧了一会儿，忽然道：“元帅。”

“在。”

“你说。”

李慕言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横岭那道山脉用朱笔画了一条粗线，横贯东西。线的南边是密密麻麻的州县名字，线的北边，名字稀稀落落，代州、云州、朔州、蔚州，一个比一个远，最后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叉。

“我说三条。”他转过身。

“第一条，先固横岭。”他道，“横岭诸关，二十年没大修过。关墙塌的塌，烽燧倒的倒，守关的兵平均年龄四十六岁。这样的关，别说二十三万骑，三万骑都挡不住。今年三月，我要亲自去一趟，一段一段地看，一段一段地修。”

“第二条，再图北伐。”他道，“北伐不是一句气话。要打，得先有三样东西：粮、马、路。粮要屯在横岭，够十万人吃半年；马要再多两万匹；路要有人带。这三样，一样一样办，办到能打的时候再打。”

“第三条，”他顿了一下，“代北的民心，要收回来。”

“民心？”卢坦不解，“大帅，代北的汉民被掳走二十三年了。”

“正因为二十三年，才更要收。”李慕言道，“二十三年里，草原上那些人学会了说汉话、种地、打铁，也学会了恨我们——恨我们二十三年没去接他们。我们要打回去，不能只是把旗插在城头。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来抢的，是来接人的。”

殿里静了下来。

郭荣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说，“就按元帅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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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后，郭荣把李慕言留下了。

内殿比议事殿小，也比议事殿冷。郭荣让内侍把炭盆挪近些，自己坐在窗下的榻上，咳了两声。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李慕言坐下。

“我今日在殿上，有一句话没说。”郭荣道。

“主上请说。”

“我怕。”郭荣说得很坦然，“昨夜听了半宿，我坐在床上，出了一身汗。我想，我这辈子没打过仗，我父亲打了一辈子，也只守住了一个靖安镇。如今这天下交到我手里，北边来了这么一个人，我拿什么挡？”

李慕言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郭荣笑了笑，“你在想，主上怎么把话说得这么直。”

“臣没这么想。”

“你有。”郭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皱眉放下，“这药茶真难喝。郭淮天天逼我喝，说能养气。我看养的是他的孝心。”

李慕言忍不住笑了。

“说正事。”郭荣把茶盏推开，“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荣儿，你不是打天下的料，你是守天下的料。守天下的人，最重要的是知道谁能打，然后放手让他去打。”

他看着李慕言。

“我父亲看人很准。他当年把靖安镇交给我，把兵权交给张辽，把你留在北边，一样都没错。”

“主上……”

“北边的事，交给你了。”郭荣打断他，“要人给人，要钱给钱。钱不够，我把内库掏空；人不服，我下旨压着。只有一条——”

“主上请讲。”

“别让我等太久。”郭荣的声音低下去，“我这身体，自己知道。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

殿里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响。

“主上，”李慕言站起来，深深一揖，“臣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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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门，天已经擦黑。

李慕言没有直接上马，沿着宫墙慢慢走。墙根底下有几个老兵在晒太阳，晒到日头西斜，还没走。其中一个缺了一只耳朵，正在给另一个讲他当年在虎牢关的事，讲得眉飞色舞。

“那时候朱烈的兵冲上来，我这一刀——”

“你这一刀怎么了？”

“我这一刀砍在他盾上，刀崩了，我拿刀柄砸，砸死两个！”

“吹吧你。”

“我吹？你问问老陈！”

李慕言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

走到宫墙拐角，他忽然站住了。

“戒灵。”

“在。”

“推一下。阿保机若秋后南下，会怎么走？”

“三种可能。”戒灵道，“第一种，走代北，破云州，直叩横岭。这条路最近，也最硬。以他现有的兵力，破云州的概率为百分之六十四，破横岭的概率为百分之三十一。”

“第二种。”

“第二种，绕西边，走朔州、岚谷，从横岭西段薄弱处入。这条路远四百里，但横岭西段只有两处关隘，守军不足八千。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七。”

“第三种。”

“第三种，不走关，走人。”戒灵道，“他会先派人进代北，联络那些被掳二十三年的汉民，也联络那些在山里活下来的义军。他要在我们到之前，把代北的人先收过去。”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他会三个一起做。”戒灵道，“他不是一个只会走一条路的人。”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宫墙上的旗吹得笔直。

李慕言抬头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三月，”他说，“我去横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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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元帅府发出三道路令。

第一道，着工部、将作监、横岭沿线诸关，即日起清丈关墙、烽燧、马面、水柜，逐项造册，限二十日报到洛京。

第二道，着户部于横岭、云州、代州三处增设转运仓，每仓先储粟三万石，草料如数。

第三道，着慕容雄选精骑三千，分三批北上，巡边而不越界，遇小股则击，遇大股则退，只做一件事——把横岭以北三百里的地形、水草、道路，一寸一寸地画下来。

第三道路令送到慕容雄手里的时候，他正在马厩里给一匹黑马刷毛。

他把路令看了两遍，抬头问传令的兵：“大帅还有别的话没有？”

“大帅说，让将军把地图画得细些。他说——”

“说什么？”

“说这一次，不能再走错路。”

慕容雄把路令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那匹黑马的脖子。

“听见没有，”他对马说，“不能再走错路了。”

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