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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二月。洛京宫城，议事殿。

殿里的炭盆烧得很旺，可殿门一开，风还是灌进来，把帘子吹得直抖。

郭荣坐在上首。他今年三十四岁，生得清瘦，肩背很薄，一件玄色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的脸色常年带着一点青白，眼下有淡青色的影，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一句一句，落在殿里每一个人耳朵里都实。

“都到齐了？”他问。

“齐了。”郭淮欠身。

“那就说北边的事。”郭荣把手里的暖炉放下，“前日靖安司的人从北边回来，我在内殿听了一夜，没睡好。今日请诸位来，是把话说透。北边那件事，谁先说？”

殿里静了一瞬。

李慕言坐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他没有穿甲，一身深青的常服，腰上只系了一条革带。他是兵马大元帅，也是摄政秉政，但在这座殿里，他从不坐主位。

“让靖安司的人说吧。”他开口，“他一路从北边赶回来，马换了六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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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跪在殿中。

他今年三十出头，脸被风吹得粗糙，眼下两块青，嘴唇干裂。他从横岭一路南下，走了九天，换了六匹马，进城门的时候人是被人扶下马的。

“起来说。”郭荣道。

“谢主上。”沈砚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展开，“小人分三段说。第一段，说人。第二段，说兵。第三段，说城。”

“说。”

“阿保机，今年五十二。苍狼东部诸部之主，名字是他父亲起的，草原上叫他‘东边的鹰’。他父亲那一辈就掌着东部的兵，他自己二十岁带兵，三十岁做左翼大王，四十岁那年，苍狼上一任老汗死了，诸部推了塔里忽上位，他不出面，只把兵权交了一半出去，自己在东边养马。”

“养马？”兵部侍郎郑元皱眉，“一个掌兵的王爷，去养马？”

“是。”沈砚点头，“他养了七年马。七年里，草原上打打杀杀，他一场没掺和。可他的马从三万匹养到了十一万匹。”

殿里有人低声议论。

“三年前野狐岭那一战，”沈砚继续，“他带八万骑南下，被我军弩阵打崩。他中了两箭，一箭在左肩，一箭在右肋。他的第三个儿子替他挡了一刀，当场死了。”

“然后呢？”

“然后他退了。退的时候，他让人抬着一顶灵帐，从漠北往南走，一路走一路哭，说是他自己的灵帐，说自己伤重不治。草原上的人信了。连我们的人也信了。”

郭荣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的几个儿子为争位打起来，打了两年，死了两个。塔里忽趁势坐稳了金帐。这三年，草原上没人再提阿保机三个字。”沈砚顿了顿，“可他没死。他往北走了八百里，在一个叫黑水的地方停下来。”

“黑水？”

“一条河。河边有草，草不好，可是地方偏，谁也懒得去。”沈砚道，“他在那儿待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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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里他做了什么？”李慕言问。

“三件事。”沈砚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件，编户。草原上从来是按部落算人，一个部落多少人，谁也说不清。他把所有跟着他的帐落重新编了，十帐为一牌，十牌为一甲，每一甲出丁多少、出马多少、出箭多少，全写在册子上。册子在他手里，不在族长手里。”

殿里安静下来。

“第二件，定军法。”沈砚道，“十七条。第一条是‘闻鼓不进者斩’，第二条是‘见伤不救者斩’，第三条最狠，‘掠民者斩’。他杀过自己的侄儿，就因为那侄儿抢了一个汉人农户的两只羊。”

“抢两只羊就杀？”郑元吃了一惊。

“杀。”沈砚道，“杀完了，他把那两只羊亲手送到农户家里，还赔了一匹布。草原上传了半年。”

李慕言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件，”沈砚的声音低下去，“设百工营。他从代北掳去的汉人匠户，这三年收拢了三百多户，铁匠、木匠、石匠、烧窑的、造车的，全有。他在黑水边上起炉子，一炉一炉地炼铁。去年秋天，他派人去山里采石，今年正月，他在旧金帐北边三里，开始砌城。”

“砌城。”郭荣重复了一遍。

“石头城。”沈砚道，“四门，有瓮城，有马面，城墙高两丈五，底宽三丈。砌城的人有七千，其中三千是汉人匠户。”

殿里死一样静。

一个在草原上砌石头城的人，不是要抢一票就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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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说兵。”沈砚把纸翻过去，“苍狼诸部，如今在册的帐落十一万，能出战的骑兵，实数约二十三万。其中他自己的嫡系六万，是最硬的一块。这六万人不按部落编，按甲编，平时散在各处牧马，一声令下，七日之内能聚齐。”

“二十三万骑。”郑元喃喃道，“我们北线能拿出多少？”

“横岭沿线，实兵四万八。”郭淮答，“加上云州、代州的守军，五万五。”

“五万五对二十三万。”

“骑兵更悬殊。”郭淮道，“我们有骑兵三万，其中能拉出去野战的，一万八。”

殿里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第三段，说城。”沈砚把纸收起来，“新金帐城建了一半，今年秋天能完工。城里囤的粮，据我们的人估，够五万人吃一年。城北有一片空地，堆着木头和铁件，看形状是云梯和撞车的料。”

“云梯？”邵坤猛地抬头，“他要攻城？”

“他要攻的不是边境坞堡。”李慕言开口，声音很平，“他要攻的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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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议到午时才真正吵起来。

郑元先说话：“主上，大帅，臣以为这是机会。”

“什么机会？”

“苍狼新主初立，诸部未必心服。”郑元道，“靖安司说有三家不服、五家观望。若我军此时北上，打他一个立足未稳，未必不能收代北。”

“拿什么打？”户部侍郎韩绛立刻接上，“郑侍郎，你知道去年一年，北线的粮是什么价？一石粟从三百文涨到五百八十文。为什么？因为路远，因为车不够，因为沿途的县连仓都没有。你要北上，十万兵，一个月要吃多少粮，你算过吗？”

“打仗哪有先算粮的？”

“打仗不算粮，那叫送死。”韩绛冷冷道，“韩某在户部做了七年，见过三次大军出征。三次都是开头轰轰烈烈，到了第三个月，粮车跟不上，前线杀马吃。郑侍郎，你吃过马肉吗？我吃过。不好吃。”

殿里有人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御史卢坦站起来，拱手：“主上，臣有一言。”

“说。”

“臣以为，此时不宜言战。”卢坦道，“苍狼新主初立，遣使通好，未必不可。两国互市，我以茶盐易其马匹，于国有利。若贸然兴兵，师出无名，徒耗国力。”

“师出无名？”邵坤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卢御史，你再说一遍？”

“邵将军……”

“代北十六州，二十三年前被苍狼破了。城里的男人杀了三天，女人孩子全被赶去草原放羊。我有个老兄弟，他一家七口，就活下来他一个，那年他九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邵坤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跟我说师出无名？”

“邵将军，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坐下。”李慕言说。

邵坤咬着牙，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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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雄。”李慕言转向右侧，“你说。”

慕容雄起身。他是草原裔，个子不高，肩很宽，说话慢，一句一句像在数石头。

“诸公说的都有道理，可都隔着一层。”他道，“我在草原上待了十七年，我说说我知道的。”

“请。”

“第一，阿保机这次不是抢，是收。”慕容雄道，“抢完了就走，收完了就不走了。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收。编户是把人收进册子，军法是把刀收进鞘里，砌城是把地盘收进墙里。等他收完了，代北就不是他南下的路，是他的院子。”

殿里没人说话。

“第二，诸部不是铁板一块，可也不是散的。”慕容雄继续，“他不靠杀人立威，他靠分东西。他把抢来的牛羊分给跟着他的人，把打下来的草场分给立功的部落。跟着他有肉吃，不跟着他连汤都没有。这样的主子，草原上的人愿意跟。”

“那他的弱点在哪？”郭荣问。

“在他自己身上。”慕容雄道，“他一个人压着十一万帐落。他在，草原是一块；他不在，草原是十一万块。他今年五十二，箭伤在阴天会疼。他等不了太久，所以他一定要在死之前，把代北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