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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什么火？”

“在关墙上点。”老兵道，“点一堆，不大。烧的是捡来的柴。从八月十五点起，点到十月十五。每晚都点。”

“给谁看？”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

“给北边的人看。”他说，“给代北的人看。他们在那儿放羊，晚上看不见别的东西，就看得见火。我点一堆火，他们就知道，南边还有人。”

“有人看见过吗？”

“不知道。”老兵摇头，“二十三年了，不知道。可我还是点。”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点。

李慕言站在关墙上，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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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灵。”

“在。”

“测一下。”

“正在测算。”戒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很平，“横岭关主墙全长一千六百四十丈。其中需要拆砌的段落为九百八十丈，需要灌浆加固的段落为四百二十丈，完全坍塌需要重砌的段落为二百四十丈。烽燧十七座，现存完整者三座，半塌者六座，全塌者八座。水柜四座，全部淤塞。”

“要多少人？”

“按每日出工六千人计，工期一百四十日。若增至九千人，工期一百零五日。所需石料约十一万方，石灰八千石，木料三万根。”

“钱呢？”

“按洛京市价，工料合计四十七万贯。不含民夫口粮与工钱。”

李慕言沉默了一下。

四十七万贯。

洛京内库今年只剩两千一百贯。

“戒灵。”

“在。”

“有没有便宜的法子？”

“有。”戒灵道，“不必全修。关墙的作用是挡住骑兵，不是挡住风。以骑兵的冲击力计算，只需保证三件事：墙高不低于两丈五，墙顶宽度不低于一丈二，墙外坡面不得有可攀之处。按此标准，只需拆砌五百六十丈，其余段落以夯土包石加固即可。工料可省四成，工期可省三分之一。”

“那就是……”

“二十九万贯。工期七十日。”

“七十日。”李慕言算了算，“三月动工，五月中能完。”

“若人手充足，可以。”

李慕言转过身，看着刘四。

“刘都尉。”

“在！”

“从今日起，横岭关归我直管。第一件事，把关里所有能搬石头的人都算上，包括你自己。第二件事，写一张告示，贴到关南三十里内的每一个村子：来修关的，一天给米两升，钱五文，管一顿饭。”

刘四愣住了：“大帅，这……这要花多少钱？”

“花的是该花的钱。”李慕言道，“你守了十九年，朝廷欠你的，欠这关上三百多个人的，先从这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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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关城里点起了火。

不是一堆，是七八堆。修关的民夫还没来，兵们先把关墙上的枯草割了，堆在空地上烧。火烧得很旺，把石墙照得通红。

李慕言坐在火边，跟那个叫秦伯的老兵喝酒。

酒是关里存的高粱烧，很烈，喝下去像吞了一口火。

“秦伯，你今年多大？”

“六十七。”

“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老兵喝了一口酒，“二十三年前，我老婆孩子在代州。城破那天，我在关墙上，看见了城里的火。烧了三天。”

“后来没找过？”

“找过。”老兵道，“仗打完了，我回去过一趟。房子没了，人也没了。问邻居，邻居说，往北去了。往北，就是草原。”

他抬起手，往北指了指。

“我往北找了两天，不敢再走。再走就过界了。我在界碑那儿坐了一夜，第二天回来了。”

李慕言给他把碗添满。

“秦伯，你恨不恨？”

“恨谁？”

“恨朝廷。二十三年，没人来接你们。”

老兵沉默了很久。

“大帅，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他慢慢地说，“我就知道，这关墙上的草，一年比一年高。草高了，就说明没人来。可我总得守着。我不守，谁守？”

他抬起眼睛。

“如今您来了。”

李慕言端着碗，没有说话。

火在他脸上跳，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秦伯。”他忽然说，“今年秋天，你不用一个人点火了。”

老兵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留三千人在关上。”李慕言道，“从今年起，这关墙上天天有火。”

老兵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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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慕容雄带着三千精骑到了。

他没有进关，先在关北的平地上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大帅。”

“说。”

“关北四十里，有一处地方，叫黑石口。”慕容雄在马背上展开一张草图，“两山夹一沟，沟底能走车，出口只有一个。”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地方能埋人。”慕容雄道，“可是不能现在埋。现在埋了，他们就不来了。”

李慕言看了他一眼。

“你也学会算账了。”

“跟凌夫人学的。”慕容雄咧嘴一笑，随即收敛，“大帅，还有一件事。关北的牧民，这两个月往北撤了不少。撤得很有次序，一批一批地走，走的时候把井填了。”

“填井？”

“填井。”慕容雄道，“这是要打仗的做法。他们不是在逃，是在清地方。等他们把井填完，我们出了关，连水都找不到。”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

“地图上标出来。”

“标了。”慕容雄把草图递过去，“一共十七口井。其中五口是枯的，十二口有水的，填了九口。剩下三口，在狼口西边的一片洼地里。”

“三口够不够？”

“够三千骑喝三天。”慕容雄道，“不够三万人喝一天。”

李慕言把草图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那就别让他们喝到那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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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在横岭关待了六天。

第六天早上，他准备回洛京。

临走前，他又上了一次关墙。

风还是那么大，北边的山还是那么灰。他扶着墙垛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盏从洛京带来的兔子灯。

灯早就不能点了，纸也皱了。

他把灯放在墙垛上。

“大帅？”刘四不解。

“放这儿。”李慕言道，“等关修好了，让人给我送回洛京。”

“这……这就是一盏破灯。”

“不破。”李慕言把灯摆正，“这是我闺女要的。”

他转身下墙。

走到关门口，那个叫秦伯的老兵又坐在门洞里擦刀。

“秦伯。”

老兵抬头。

“刀别擦了。”李慕言道，“今年秋天，有得砍。”

老兵咧开嘴，露出一口没剩几颗的牙。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