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三月末。横岭关,帅帐。
夜里三更,帐外的风小了,帐里的灯还亮着。
灯是一盏粗陶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这样省油,也这样不刺眼。灯光照在桌上那张羊皮上,把羊皮的黄照成了更深的黄。
那是一张很大的图,摊开来占了半张桌子。羊皮的边角被磨得发白,中间有几处补过,补丁是另一块皮子,缝得很密。
“画了多久?”李慕言问。
“一个冬天。”慕容雄道,“从去年十一月开始画,画到今年二月。派出去的人换了三批,死了两个。”
李慕言的手指在图上游走。
图上画得很细。山用密密的短线画,河的边上画一道双线,湖画成一片小圈。有些地方画了三角,有些地方画了三个点,有些地方画了一条横线。还有几十个小圆圈,圈里写着字,字很小,是汉字。
“这些记号是什么?”
“三角是水。”慕容雄道,“三个点是沙地,马走进去会陷。横线是雪线,横线以上,五月还有雪。圈是部落,圈里写的是部落的名字、帐落多少、牛羊多少、跟谁有仇。”
“跟谁有仇也画?”
“画。”慕容雄道,“草原上的仇,比草还多。有时候一阵风过来,两个部落就能打起来。这些仇,用得着。”
李慕言的手指停在图的北边。
那里画着一座城,城画得很方,四门,城外有一圈更小的方块。
“这是新金帐城。”
“是。”慕容雄道,“我派去的人在里面待了四天,扮成卖皮子的。他回来跟我说,那城砌得比我们想的快。城墙已经有一人多高,四角起了台子,台子上架着弩。”
“弩?”
“从我们这儿买的。”慕容雄道,“黑市上,一张弩三十贯,一石箭五贯。草原上的贵人肯出这个钱。”
李慕言没有说话。
“大帅,我还有一件事。”慕容雄道,“图上这些圈,有三十七个。三十七个部落,我标了颜色。红的跟阿保机是一条心,黑的是被灭了的,黄的——”
“黄的怎么?”
“黄的是看着他的。”
---
“说说黄的。”
慕容雄把灯往前推了推,指着图的西边。
“西部三部。最大的一部叫阿史那,三万帐落,牧地在阴山以西。这一部跟阿保机有世仇,六十年前打过一仗,阿史那家的老汗死在阿保机祖父手里。这六十年,两家不通婚,不同牧,见面就动刀。”
“他为什么不灭?”
“灭不了。”慕容雄摇头,“西部三部合起来,能出五万骑。阿保机打他,自己也残。他去年派人去西部,送了一千匹马、两千只羊,说‘过去的账,一笔勾销’。阿史那家的老汗把马收了,羊退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马我留着骑,羊你带回去,我不吃你的羊,怕你的羊有毒’。”
李慕言笑了。
“这是个人物。”他说。
“是个人物。”慕容雄点头,“可他不肯出头。他年纪大了,七十一,只想守住自己那片草场。他不出头,西部另外两家就不敢动。”
“那黄的呢?”
“黄的是中间那些。”慕容雄指着图中间一片密密麻麻的圈,“这些小部落,多则三千帐,少则三百帐。谁强跟谁,谁给东西跟谁。阿保机给他们分牛羊、分草场,他们就跟着。可要是有一天阿保机分不出来了——”
“他们就散了。”
“对。”慕容雄道,“大帅,草原上的国,是拿绳子捆的。捆得住,是一块;捆不住,是一堆。阿保机这条绳子,是用胜仗拧的。他要是打一场大败仗,绳子就松了。”
李慕言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所以他不能败。”他说。
“他不能败。”慕容雄重复了一遍,“所以他会很小心。他不会像三年前那样,一头撞进弩阵里。”
---
“三年前他为什么撞?”
“因为他没把您放在眼里。”慕容雄道,“三年前他带八万骑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破了两座城,抢了十几万头牛羊。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他没想到横岭北边会有一片弩阵等着他。”
“现在呢?”
“现在他知道了。”慕容雄道,“他这三年做的事,全是为了那一天不再重演。他编户,是为了能一次拉出更多的人;他定军法,是为了让那些人不会一冲就散;他砌城,是为了有个能存粮、能造器械的地方;他收汉人匠户,是为了学我们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大帅,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有多少兵。是他肯学。”
帐里静了一会儿。
“他学得会吗?”李慕言问。
“学得会。”慕容雄道,“草原上的人学东西快。您教他一次,他就记住了。您教他两次,他就比您做得狠。”
“那就别教他第二次。”
“难。”慕容雄摇头,“大帅,打仗这件事,教会对方的办法只有一个——打赢他。您打赢他一次,他就学一次。您打赢他三次,他就学会三次。”
李慕言沉默了。
灯芯烧得有点长,火苗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掐短了些。
“所以,”他慢慢地说,“第一次要打得他学不会。”
---
“我说说我的想法。”慕容雄把图往中间挪了挪。
“第一,横岭不能只守关。”他指着那道山脉,“横岭东西七百里,关隘十一处。真正能过大军的有三处:横岭关、岚谷、白草口。三处之间隔着山,互相救不了。他要是集中兵力打一处,另外两处只能看着。”
“所以要能互相救。”
“要能。”慕容雄道,“我的想法是,把兵分成两拨。一拨是重步兵,守关,不动。一拨是轻骑,不守关,只在关与关之间的山路上走。哪一处打起来,轻骑就从山路上绕到敌军侧后。”
“山路能走马?”
“能走。”慕容雄指着图上一条细细的线,“这条路,从横岭关西边的三道沟进去,翻过一道梁,出来就是岚谷的后山。全程七十里,快马一天一夜。这条路,本地人知道,外面的人不知道。”
“阿保机知道吗?”
“他不知道。”慕容雄道,“这条路是我十七年前走过的。走的时候,带路的是个放羊的老汉。老汉前年死了。”
李慕言看着那条细线。
“第二。”
“第二,粮道。”慕容雄的手指往北移,“他的粮,从北边来。新金帐城囤的粮够五万人吃一年,可他要南下,不能只靠城里的粮。他的大军一动,粮车就得跟着。粮车走的路,只有三条:东边的白狼道,中间的狼口道,西边的黑水道。”
“哪条最要紧?”
“白狼道。”慕容雄道,“这条路最平,能走大车。他要运云梯、撞车,只能走这条路。”
“那就在白狼道上做文章。”
“做不了。”慕容雄摇头,“白狼道两边全是平地,没有山,没有林子,藏不住人。我们派轻骑去断,他的骑兵比我们多,去了就是送死。”
“那就等他进了横岭再断。”
“对。”慕容雄道,“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
---
他把手指按在横岭关以北四十里的一处地方。
“这里,叫白狼山。”
“山不大,横着二十里,山上多石头,树不多。可它是横岭以北唯一一处能藏兵的地方。山南坡有一道沟,沟里有水,能藏三千人,藏半个月都没人发现。”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放他进来。”慕容雄道,“他打横岭关,一定会在关北扎营。他的营扎在关北,粮车就从白狼道往南送。粮车走到白狼山,要过山北的那道口子。那道口子窄,一次只能过两辆车。”
“三千人从沟里出来,堵住口子。”
“堵住口子,烧车。”慕容雄道,“烧完了就退回沟里。他要是追,沟里全是石头,骑兵进不去。他要是不追,下一趟粮车还得走这条路。”
李慕言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
“三千人,能撑几天?”
“撑不住几天。”慕容雄很老实,“他要是下决心,五万人围山,三天就能把山上的石头翻一遍。所以这三千人,是死士。”
帐里静了下来。
“我不喜欢死士这两个字。”李慕言说。
“大帅,我也不喜欢。”慕容雄道,“可仗打到那个份上,总要有人站在那个口子上。”
---
“戒灵。”
“在。”
“按慕容将军的构想,推一遍。”
“正在推演。”戒灵的声音响起来,“设定:敌军二十三万骑南下,主攻横岭关。我军以重步兵守关,以轻骑三千伏于白狼山南沟。推演结果如下:敌军破关概率,百分之三十一;我军守住关隘并重创敌军的概率,百分之四十二;敌军改道岚谷的概率,百分之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