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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服。”他说，“你不服的是我为什么不让主力出关。”

“是。”

“那我告诉你。”李慕言走到他面前，“邵坤，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四年。”

“十四年里，你打过多少仗？”

“记不清了。”

“我记着。”李慕言道，“三十七仗。你身上有十一处伤，最大的一处在左肋，是马邑那一仗留下的。你弟弟阿坤今年十九，他还没打过一场真正的大仗。”

邵坤的呼吸重了。

“我比你更想打。”李慕言的声音很平，“石岭堡里那八百口人，我比谁都想救。我昨夜一宿没睡，我想的是：如果我带三万人出关，打赢了，救出来了，那是好事。如果我带三万人出关，打输了，横岭空了，云州丢了，代北全没了——那死的不是八百人，是八万人。”

邵坤不说话。

“你骂郑元说风凉话。”李慕言道，“他说的那句‘救了三个堡，丢了整个代北’，难听，可是对的。”

“大帅……”

“我不是不让你打。”李慕言道，“我是不能让你带着弟兄们白白送死。你听清楚——白白送死。这四个字，我这辈子最恨。”

殿里静了很久。

邵坤忽然跪下了。

“大帅，末将知错。”

“起来。”李慕言伸手把他拉起来，“知错就去干活。横岭的墙，你给我在五月二十之前修完。修完了，我给你仗打。”

邵坤抬起头，眼睛红着。

“真的？”

“真的。”李慕言道，“我答应过秦伯，今年秋天，关墙上天天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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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的时候，天阴了。

李慕言走到宫门口，看见明月站在阶下。

她一个人，没有带侍女，身上穿的是家常的衣裳，头上只插了一根木簪。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捏得很紧。

“你怎么来了？”

“我等了你一个时辰。”明月道。

“有事？”

“有。”明月抬起头，“我听说云州的事了。”

“谁告诉你的？”

“府里的人都在说。”明月道，“大帅，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让我写一封信。”

李慕言看着她。

“写给谁？”

“写给草原上的几个老人。”明月道，“我小时候，我阿爸的帐里常有各部的老人来。有一个叫乌力罕的，是西部三部的老祭司，我十岁那年他教我认星。还有一个叫塔娜的老妇人，她管着阿爸帐里的女人。这些人，我认得。”

“写信做什么？”

“问一件事。”明月道，“问他们，草原上是不是真的都想打。”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

“明月，你知道这封信要是落到别人手里，会怎么样？”

“知道。”

“你会被人说是通敌。”

“我知道。”

“那你还要写？”

“要写。”明月的声音很稳，“大帅，我不是要帮谁。我是想知道，我阿爸说的‘诸部立誓’，到底有几个人是真心的。”

李慕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行。”他说。

明月的脸色白了一下。

“现在不行。”李慕言补了一句，“现在你写一封信出去，走不到草原就会被截。截了信，你我都说不清。”

“那什么时候行？”

“等到有一天，我们需要一个人进草原的时候。”李慕言道，“到那一天，你的信，比三千骑有用。”

明月愣住了。

她看着李慕言，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早就想过这件事。”

“我想过。”李慕言道，“从正月十六那天夜里，我就想过了。”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回去吧。孩子该醒了。”

明月低下头，把手里那样东西塞进袖子里。

那是一根削得很细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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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天没亮，李慕言出了北门。

他只带了二十骑。云锦送到门口，把一件旧氅塞给他，什么也没说。凌星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也没说话。两个孩子还在睡。

“七日到关。”李慕言道。

“八日也行。”云锦道，“别把马跑死。”

“马跑死了能再买。”

“人呢？”

李慕言笑了一下，翻身上马。

出城十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洛京城还在晨雾里，城墙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只有城楼上那面旗，被风吹得直。

他转过头，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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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

四月十八，石岭堡破。

慕容雄在朝上说过，石岭撑不了十天。石岭撑了二十七天。

破的那天，堡里的人已经三天没喝水了。堡里那口井，被苍狼的人用死羊填了。

堡主王老实带着剩下的人退到最后一道墙。那道墙是用门板和磨盘垒的，墙后头站着七十多个人，一半是女人，一半是半大的孩子。

“还有箭吗？”

“没了。”

“石头呢？”

“也没了。”

王老实把刀举起来。

“那就用牙。”

就在这时候，北边响起了号角。

不是苍狼的号角。苍狼的号角是长的，一声接一声，像狼嚎。这个号角是短的，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那是易朝的号。

堡里的人全都抬起头。

尘土从北边卷过来，尘土里有一杆大旗，旗是黑的，旗上绣着一只白色的鹰。

三千骑从尘土里冲出来，冲进了苍狼的营地。

苍狼的人没有料到。他们围了四天，堡里的人已经快死了，他们正准备最后一攻。三千骑从侧后插进来，把他们的马群冲散了。

那一仗打了两个时辰。

天黑的时候，苍狼的人退了。

王老实站在破墙上，看着那些骑兵在堡外列队，看着一个年轻的将军策马过来，在堡下勒住马。

“石岭堡的人听着！”那将军喊，“大帅有令，接你们走！”

堡里没有人应声。

过了很久，王老实从墙上探出头。

“你是谁？”

“横岭段晖！”

“大帅是谁？”

段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大帅姓李。”他喊，“十四年前在铜驼镇起兵的李慕言！”

墙上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五十多岁的堡主，那个四天没喝水、拿门板堵墙、拿牙咬人的王老实，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在手里。

他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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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云州城头。

陈文远站在城楼上，看着南边。

他今年五十二岁，从靖安镇跟着李慕言一路打过来，打了十四年。他的左脸有一道疤，是二十三年前在代北留下的——那一年他还是个伙夫，被苍狼的人一刀砍在脸上，倒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爬出来的。

“将军。”副将在旁边，“三堡的人都接出来了，一共一千八百多口。石岭的堡破了，死了两百多。”

陈文远没有说话。

“段将军问，这些人往哪儿送？”

“往南。”陈文远道，“送到横岭以南，交给地方安置。老人孩子先走，壮丁留下，编成民壮，帮着修城。”

“是。”

副将走了两步，又回来。

“将军，还有件事。”

“说。”

“苏刺史的血书，朝廷回信了。”

陈文远转过身。

“怎么说？”

“大帅批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副将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字写得很大，笔锋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

“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陈文远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好。”他说。

“将军，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是给咱们的。”陈文远抬起头，看着北边，“大帅没忘咱们。”

风从北边刮过来，刮得城头的旗猎猎作响。

北边的地平线上，一片灰黄。

那是草原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