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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五月。洛京大营。

洛京城外二十里，有一片荒了很久的官地，地势平，土是黄土，一下雨就黏脚，一放晴就起灰。三年前李慕言把这块地圈了下来，插了一圈木栅，从此这里就叫大营。

五月的大营，一天到晚都是声音。

天没亮是号角，接着是脚步声，几万双草鞋同时踩在夯土上，那声音不像人走路，像远处在打闷雷。然后是刀盾相击的脆响、马匹的嘶鸣、军官的喝骂。到了午后，最响的是弩。

“放！”

“咔——”

六百张弩同时扣动扳机，那个声音很怪，不像弓弦，倒像六百个人同时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阿坤站在望楼上，眯着眼睛看

靶墙离弩阵二百四十步，用夯土垒的，上面画着一个个黑圈。六百支箭飞过去，钉在墙上的不到三百支。

“一半。”他把手里的短棍往栏杆上一敲，“才一半。”

旁边的记室赶紧在簿子上写：第三营，中三百一十二。

“昨天多少？”

“二百九十八。”

“多十四支，也算多。”阿坤咬了咬牙，“可这不行。二百四十步上一半都上不了墙，真打起来，人家骑兵冲到一百步，我们就只能站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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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今年十九岁。

他是邵坤的弟弟，兄弟俩差了整整十四岁。邵坤是李慕言手下的头号猛将，从铜驼镇一路杀出来的老人，一身横肉，嗓门比号角还响。阿坤小时候跟着哥哥在军营里长大，吃过军粮，也挨过军棍，长到十六岁那年，他跑到李慕言面前，说要当兵。

李慕言问他：“你哥同意吗？”

阿坤说：“我哥说，只要我能在校场上把他摔一次，就让我当兵。”

“你摔了？”

“没有。”阿坤很老实，“我摔了三百多次，一次没成。”

“那怎么还是来了？”

“因为我哥摔到第三百次的时候，坐在地上哭了。”阿坤说，“他说，‘这小子跟我一样犟，拦不住了’。”

李慕言笑了很久。

从那天起，阿坤就在大营里挂了个“副将”的名头。名头是虚的，活是实的：他每天比新兵起得早，睡得比新兵晚，一年下来，晒得跟他哥一样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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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望楼

“又打？”

“是。跟第四营的新兵。”

阿坤叹了口气，从望楼上下来。

老葛是大营里最有名的老兵。他今年四十二，打过十九年仗，身上伤疤十七处，据说每一处都能讲一个故事，而这些故事里，有十六个是编的。

他带的那一队兵，是全营最不像样的一队。

“怎么回事？”阿坤走过去。

老葛正揪着一个新兵的耳朵，那新兵十八九岁，长得又高又壮，名字叫石头，是河东那边逃难来的。

“将军，这小子偷我的鞋。”

“我、我没偷！”石头急得脸通红，“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看，老葛那双鞋为什么那么软。”

“看鞋你把鞋穿脚上？”

“我试一下嘛……”

阿坤忍着笑：“老葛，一双鞋，至于吗？”

“至于。”老葛松开手，一脸严肃，“将军，这不是鞋的事。这是规矩。今天他试我的鞋，明天他试我的刀，后天他就能试我的命。”

“你这话说得倒像读过书的。”

“我没读过书。”老葛把鞋从石头脚上扒下来，抖了抖里面的土，“我这些道理，都是死人教的。”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笑声就没了。

老葛把鞋穿上，蹲下来，看着石头：“小子，你知道一双鞋在草原上值多少吗？”

石头摇头。

“走三百里，鞋底磨穿，脚底板磨出血泡，血泡破了流黄水，黄水干了结成痂，痂裂了再流血——到那时候，一双鞋就是一条命。”老葛把鞋带系紧，“我这不是舍不得鞋。我是要你记住，打仗的时候，能护住你的东西，只有你自己身上这一套。”

石头低着头，半晌，说：“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老葛站起来，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明天我教你补鞋。学会了，你自己的鞋自己补，别老惦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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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练弩，下午练步骑协同。

协同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步兵怕马，马怕响，响起来步兵就跑，步兵一跑，阵就散。

李慕言从横岭回来后，把车营的图样改了三次。最后定下的法子是：偏厢车首尾相连，围成一圈，车前架大盾，盾后立弩手，车厢之间的空隙只留三尺，骑兵从空隙里出去，打完一圈，再从另一个空隙回来。

道理谁都懂。真练起来，第一天就出了事。

一队轻骑从空隙冲出去，回来的时候跑错了口，一头撞在车阵上，马翻人仰，摔了七个。

阿坤跑过去，看见一匹马躺在地上蹬腿，骑兵趴在旁边直喘气。

“怎么跑的？”

“将军，我出来的时候是左边第三道，回来的时候……我数成右边第三道了。”

“左右都分不清？”

“我紧张。”那骑兵哭丧着脸，“我一看见车阵就紧张，我觉得那些车都在看我。”

周围的人都笑了。

阿坤没笑。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骑兵的手——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叫什么？”

“小的叫王二。”

“王二，你紧张是对的。”阿坤说，“不紧张的人，第一次上车阵就该死。你紧张，说明你还想活。”

王二愣住了。

“但是左右要分清。”阿坤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从今天起，你每天在车阵里跑二十趟，跑到闭着眼睛也知道哪边是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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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收操，阿坤去了后营。

后营是全营最安静的地方，也是最不安静的地方。

说安静，是因为那里没有喊杀声；说不安静，是因为那里一天到晚有人在叫。

军医孙大夫是凌星从洛京请来的，六十多岁，原先在城里开药铺，一辈子没上过战场。他来的时候带了三口箱子，一口装药，一口装刀钳针线，一口装书。

“将军。”孙大夫正在洗绷带，见他来了，直起腰。

“今天伤了几个？”

“七个。三个是摔的，两个是刀背砸的，一个是自己拿弩把手指夹了。”

“夹手指那个，是不是姓赵？”

“是。”孙大夫笑了，“他说他这辈子第一次摸弩，一紧张，把手指头伸到弦槽里去了。”

阿坤也笑了，随即正色：“绷带够吗？”

“不够。”孙大夫摇头，“将军，我算过了。一仗打下来，一千个伤员，每人换三次绷带，就是三千条。我现在手里只有八百条。”

“凌夫人那边已经在织了。”

“织得再快，也赶不上刀快。”孙大夫把洗好的绷带挂到绳上，一条一条，白得晃眼，“所以我改了法子。绷带洗完，要用沸水煮一滚，煮过再晒。刀剪用过，要用烈酒泡。伤口不要用井水冲，要用煮过的盐水。”

“这是谁教的？”

孙大夫抬头看了看阿坤手上那枚铜戒——那是李慕言赏的，跟戒灵通着。

“是那位教的。”他说，“那位说，井水里有一种东西，人的眼睛看不见，它能看见。”

阿坤低头看了看戒指，忍不住笑了：“它倒是管得宽，连井水都管。”

铜戒上浮起一点淡蓝的光。

“井水里有虫。”戒灵的声音很平，“你们看不见，我看得见。煮沸可以杀死它们。这不是玄虚，是常识。”

“行行行，常识。”阿坤举手投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另外，”戒灵又补了一句，“你的第三营，今日弩阵命中率五成二。昨日四成九。进步幅度低于我的预测。”

“你的预测是多少？”

“六成。”

“六成？”阿坤瞪眼，“二百四十步，六成？你怎么不去射？”

“我不会射箭。”戒灵说，“我只会算。而算出来的结果是：如果按现在的进度，到七月，你们的命中率是五成八。差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