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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天殿西隅古战场深处,雾色终是缓缓沉降下来。
原本弥漫林间的沉滞潮气,随着秘境时序流转,慢慢趋于平稳。整片荒谷依旧死寂无人,既无修士踏足的脚步声,也无术法争斗的轰鸣,只有土层深处偶尔透出一丝微弱的上古灵息,静静笼罩这片废土古地。
柴行歌立在满地傀儡残土之间,周身气息彻底归于平淡。
方才大半日时光,他尽数游走废墟各处,筛选收纳可用的上古傀儡构件,从筑基层级的制式躯体,到元婴品级的精密枢纽,再到寥寥无几的化神灵金碎块,但凡材质不朽、尚有利用价值的残件,都被他一一分拣妥当,存入乾坤造化葫中分层封存。
全程只收不研,只囤不修。
所有傀儡术的推演、拼接、修复、改造,他尽数压在心底,一丝一毫都不在秘境之中贪功尝试。
踏入虚天殿至今,他一路潜行、一路积累、一路沉淀。
先是闭关吃透上古傀儡阵纹法理,补齐自身多年傀儡术只懂炼制、不懂真机的短板,随后捡拾残玉手稿,摸透五行飞剑轮转合击的基础雏形,解开多剑联动内耗巨大、章法杂乱的弊病。如今又囤下海量上古傀儡古件,为日后自成傀儡大军体系,埋下扎实伏笔。
底蕴越积越厚,眼界越看越宽。
可越是如此,柴行歌越是察觉到自身根基里藏着的细微隐患。
旁人修行,只求境界攀升、修为暴涨、战力外露,只要修为层级上去,便能心安理得自诩同阶顶尖。
但他修行数百载,素来谨慎稳守,最清楚仙路真正的凶险从来不在明面厮杀、不在机缘争夺,而在日积月累的细微疏漏。
一丝道韵驳杂,长年累月便是根基虚浮;
一分真元滞涩,岁月沉淀便是功法短板;
一缕灵气乱串,日久天长便是瓶颈隐患。
这些细微瑕疵,平日里低阶修行、灵气贫瘠之地修炼,根本无从察觉。
低阶修士真元浅薄、运转简单、吞吐缓慢,功法里的些许漏洞、道韵里的少许驳杂,完全可以被粗糙的修行方式掩盖,看不出半点弊端。哪怕根基稍虚、运转略涩,依旧不影响日常斗法、打坐、续航。
可如今身处虚天殿这等上古高阶秘境,周遭灵气精纯浓郁,远超天南故土、乱星海寻常洞天,再加上他接连参悟上古法理、接触高阶道韵、眼界早已跳出当代粗浅修行框架,自身老旧功法体系的各种微小瑕疵,便一点点暴露出来,无所遁形。
柴行歌缓步走到一处干净平整的青石台旁。
石面宽大厚实,表面无泥无草,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四周空旷通透,远离沟壑洼地,灵气流转平稳,又隔绝外界零星动静,恰好适合短时静坐、梳理功法。
他抬手拂去石面薄尘,随后盘膝坐定。
没有立刻运转功法调息,也没有急于打坐吐纳,只是闭目凝神,静静感受周身状态。
神识缓缓铺开,温和游走四肢百骸、经脉丹田、神魂识海,一点点体察自身多年修行留下的细微问题。
他一身主修功法《玄墟镇元真章》,根基扎实浑厚,守御极强,乃是早年历经机缘所得的上乘法门,数百载苦修从未出现过大的偏差纰漏。
但终究是早年所得的老旧传承,流传岁月太久,中途几经修士手抄传录、残缺补全、私意篡改,整套功法看似完整,实则内里藏着无数细碎瑕疵。
这些瑕疵不算致命,不会导致功法反噬、修为错乱、道基受损,却是一代代传录偏差、粗浅修补留下的旧疾。
放在寻常结丹修士身上,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无人能够察觉。
可对如今的柴行歌而言,这些细微疏漏,已然开始掣肘自身修行上限。
首先是灵气吸纳的滞涩。
他这套老旧功法的吐纳法门,适配的是天南稀薄灵气、低阶修行环境。
法门吞吐粗放、筛选粗糙,吸纳灵气之时,不分精纯驳杂,一股脑纳入体内,再靠丹田自行炼化提纯。寻常灵气环境倒也无碍,无非炼化稍慢、损耗略多。
可虚天殿灵气太过精纯浑厚,其中夹杂大量上古残留的细碎道韵、秘境本源气息。
老旧吐纳法门太过粗浅,无法精准甄别灵气优劣,吸纳之时依旧粗放吞纳,导致部分精纯灵韵白白逸散,少量驳杂微尘滞留经脉,日积月累,便让周身灵气循环始终差着一丝圆满。
其次是真元运转的细微卡顿。
周身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真元大循环轨迹大体通顺无碍,可在部分细微脉络交接节点、周天转换拐点,总会出现极其短暂的滞涩。
这种卡顿极微,寻常斗法、短途催功、日常调息完全察觉不出,只有长时间持续运转术法、长途咫尺遁赶路、持续御使飞剑之时,才会慢慢凸显。
每一次长时间动用真元,细微卡顿都会累积消耗,让他续航始终差同阶顶尖修士一线,真元流转不够圆融,出力不够彻底,损耗徒增。
再者是丹台根基略有虚浮。
他早已稳固结丹中期圆满,丹元饱满充盈,战力远超普通同阶修士。
但这数百载修行,一路稳步进阶、一路顺风顺水,境界攀升太过平稳,缺少大浪淘沙、彻底洗练根基的过程。老旧功法本身提纯有限,长年累月下来,丹台深处积攒了极少的驳杂气泽,看似圆满厚实,实则并非极致凝实,底蕴里藏着一丝丝肉眼难见的虚浮。
最后是神魂防护的疏漏。
老旧功法的养神、固神法门极为简单,只侧重基础滋养,没有对应的神魂稳压、隔绝外邪的细微章法。以往低阶修行、外界戾气浅薄、无高阶神魂冲击,自然安然无事。
可虚天殿古凶气泽遍地、上古残念零星散落、高阶傀儡残留神念隐伏,常年身处这种环境,自身神魂防护太过单薄,细微隐患日积月累,极容易埋下道心隐患。
以上种种,都不是大错,都是微漏。
不影响斗法杀敌,不影响境界稳固,不影响正常修行。
甚至绝大多数结丹修士,一辈子都带着这些瑕疵修行,照样进阶、照样延寿、照样纵横一方。
但柴行歌心知,自己未来要走的路,远比普通修士要远得多。
二十年飞剑封禁、主修傀儡阵道、深耕上古法理、日后冲击元婴、扎根更高境界。
根基一丝不圆满,上限便矮一截;
功法一处不圆融,前路便多一分阻。
他如今不求突破、不求精进、不求战力暴涨,只求彻底夯实、极致凝实、根除虚浮、卡死瓶颈。
境界稳稳锁死在结丹中期圆满,不贪寸进,不慕拔高,只把当前境界打磨到同阶极致,做到无漏、无虚、无滞、无杂。
心念既定,柴行歌抬手一抹储物袋。
数本泛黄陈旧、边角磨损的古老典籍残页,缓缓浮现在青石之上。
这是他修行数百载,一路搜集所得的原版旧典、残缺页录、古本手抄,皆是《玄墟镇元真章》最原始的老旧记载,比起后世流传的修补版本,保留着更多上古功法原本的运转细节。
除此之外,还有几页此前机缘所得的上古基础道韵残典,记载着最本源、最质朴、最无偏差的修士吐纳、凝丹、养神、周天流转的基础法理。
他今日所要做的,不是革新功法、不是替换体系、不是推倒重来。
仅仅是以上古本源道典为标尺,对照自身老旧功法的所有细节,逐字、逐句、逐段、逐周天,一点点排查、一点点修正、一点点补缺。
只补微漏,不改大纲;只调细节,不换体系。
整套功法的主修路数、真元根基、丹台构架、修行方向,分毫不动。
只修正数百载流传下来的手抄偏差、法门错漏、运转瑕疵、吐纳弊端。
柴行歌深吸一口气,心神彻底空明。
外界一切动静尽数隔绝,识海清净无杂,神魂稳坐灵台,不再去想秘境机缘、不再去想傀儡储备、不再去想剑阵雏形、不再去想前路博弈。
此刻心中唯有一本旧典、一身功法、一座丹台。
他先翻开最老旧的功法原卷,对照上古残典的吐纳法门,从最基础的灵气吸纳开始逐行校对。
当代流传的老旧吐纳法,入口粗放,经脉导流笔直简单,讲究快吞快纳、速炼速存,只求效率,不求精纯。
而上古基础吐纳,讲究缓入、细筛、慢导、净存。
灵气入体之初,先以口鼻灵息初步过滤,再以咽喉窍穴二次筛分,入脉之时顺着细微脉络缓缓导流,将空气中混杂的戾气、废韵、杂尘、残气尽数剥离,只留精纯灵元纳入周天。
就这一个细微步骤的缺失,便是后世功法最大的损耗源头。
柴行歌不急不躁,按照上古道韵,微调自身吐纳节奏。
原本粗犷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轻柔、细微、均匀。
每一次吸气,不再大口吞纳周遭灵气,而是丝丝缕缕、细细点点,从周身毛孔、口鼻双路同步入体。入体瞬间,以浅层经脉细微震动,自动筛除驳杂气泽,只留精纯灵韵缓缓流入主脉。
每一次呼气,不再简单排空废息,而是顺带带出经脉内长年淤积的细微杂尘、老旧废韵、滞留浊气。
一呼一吸,看似缓慢,实则灵气利用率大幅提升,经脉洁净度肉眼可见地变好。
他一遍一遍微调节奏,一遍遍熟悉新的吐纳韵律。
长年累月的旧习最难更改,初始之时,真元流转略有别扭,灵气吞吐稍显滞涩。
但他耐得住枯燥,扛得住单调。
仙路打磨根基,本就是最磨人、最耗时、最枯燥的水磨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