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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坑是前一天挖好的,向阳的缓坡,往下望能看见知青连的晒谷场,再往远眺,是乌苏里江灰白的水线。
棺木进墓坑,发出一声闷响。
李建斌双手捧起第一锹土,眼泪砸在铁锹背上,声音发颤:“安排长,入土为安了。”
韩骁接过旁边知青递来的铁锹。
他站在坑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口刷着桐油的松木棺,铲起一锹带着潮气的黑土,扬手撒了下去。
泥土砸在棺盖上,扑簌簌地响。
一锹,两锹,三锹。
十几个知青一起动手,新土很快堆起了半人高的坟包,女知青们把剪好的白纸花圈摆在坟前,山风一吹,纸条哗啦啦地响。
木碑立了起来,上面用红漆写着:兵团三营知青连烈士安书仪之墓。
所有人都摘下了帽子,站在风里默哀。
韩骁立在墓碑侧面,抬起右手,端端正正敬了一个军礼。
一直到人群渐渐散去,张营长和李建斌搀着安家父母往山下走,韩骁还站在原地没动。
安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话,默默跟上了父母的脚步。
山坡上只剩下韩骁一个人。
他在墓前站了半个钟头,蹲下身,把被风吹歪的一个纸花圈扶正,用两块石头压住底座,这才转身往山下走。
院门口停着一辆偏三轮侉子,兵团团部保卫股的一个干事夹着黑皮公文包,踮着脚站在青石板上,黑皮鞋擦得锃亮,不肯沾一点泥。
“老张,不是我卡你们。”他推了推眼镜,冲张营长摆手,“人是可惜,但规矩就是规矩。暴雨天不打招呼单独进山,违反了进山审批制度,真往上报,师里问责下来,咱们营联防失职的帽子先扣上。按我,就定‘因公意外牺牲’,抚恤照常发,家属也有交代,何必硬往‘烈士’上凑,还得扯特务的事,到时候先进锦旗泡汤,谁都不着好。”
李建斌气得脖子涨粗,刚要往前冲,被旁边知青拽住了袖口。
张营长黑着脸:“公安都定了性,是越境特务杀的人!吴科长的勘验报告在那儿摆着,你看不见?”
“公安定性是公安的事,评烈是兵团政工的口子,两码事。”干事皮笑肉不笑,“真定了烈士,全省都通报,到时候人家问,特务怎么摸到咱们眼皮子底下的?你们联防是怎么防的?这个责任,你张营长担,还是我担?”
话音刚,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骁刚从后坡下来,解放鞋沾着新土,径直踩过青石板,黄泥蹭在干事锃亮的皮鞋边上。
干事跳开半步,刚要瞪眼,对上韩骁的眼神,后脖颈莫名一凉:“你哪个连的?懂不懂规矩!”
“边防一连的,韩骁。这位同志,公安的尸检报告、军靴印、制式刀具创口,军分区都有备案,不是你不算就不算。”
他掏出执勤记录与追踪日志,伸手递到他眼前,纸页震得哗啦响:“敌特渗透路线、越境时间、冯守田的眼线身份,全是我们边防拿命摸出来的。你怕担责任、保锦旗,要把她的牺牲往‘意外’上压,可以。”
韩骁往前逼了半步,身高压过对方半个头:“但你记住,今天你压下的不只是一份评烈材料,是边境线上一条人命。我会把今天的情况,如实汇报给军分区宋政委和专案组,就兵团保卫股认为,边防的漏洞、群众的命,不如一面锦旗重要。”
干事额头上唰地冒了冷汗,怀里的日志本像烙铁似的烫手。
他本来就是按股里“尽量稳妥、别惹麻烦”的意思来的,想劝营里降格申报,省得牵连团里。
可真要捅到军分区、上升到政治高度,他一个干事根本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