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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恍然和“松了口气”的表情:“哦,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可能是我以前训练留下的后遗症,遇到太安静的环境反而不习惯。”他笑了一下,转而问道,“对了,贺研究员,我最近看一些公开的军事心理学资料,提到‘心理韧性培养中的认知重评策略’,这个具体在生理指标上会有什么典型的关联反应吗?我对这块挺好奇的,想多了解点。”
这是一个完全公开、安全的学术话题。
贺一鸣明显放松了一些,光环趋于稳定,他开始用平稳的语气,简要解释认知重评相关的神经生理指标。
林焰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提出一两个显得求知欲旺盛的浅显问题,营造出一种“好学受试者”与“专业研究员”之间正常交流的氛围。
讨论告一段落,林焰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贺研究员,之后如果有关于体验技术细节的疑问,不知道方便通过内部通讯软件向您请教吗?毕竟有些直接感受,还是问您这样的技术专家最清楚。”
贺一鸣犹豫了一下。
从程序上,研究员与受试者私下接触过多并不被鼓励,但进行必要的“学术答疑”和“心理支持”又是在合理范围内。
他看了看林焰坦诚的脸,又瞥了一眼休息区上方那个并不隐蔽的监控摄像头,点了点头:“可以。项目内部通讯录有我的公开频道。不过,有些涉及核心算法或设备原理的问题,我可能无法详细解答。”
“理解理解,我就问些感受层面的。”林焰笑道,掏出手机,调出内部通讯软件,与贺一鸣快速交换了联系方式。
就在林焰的手指点击“添加好友”确认,贺一鸣的手指也从自己手机屏幕上移开的瞬间。
两人的手在沙发扶手边缘的阴影处,有一次极其短暂的、几乎像是不经意间的接触。
贺一鸣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林焰摊开的手心上,用食指极快地划了几个字。
力道很轻,却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林焰的神经。
同时,贺一鸣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混杂在休息区其他人偶尔的交谈声和咖啡机工作的背景音里,几乎细不可闻,却又字字清晰地钻进林焰的耳朵:
“第17篇报告摘要提到的‘副作用’……在修正方案里,是用‘协同抑制’来抵消的。代价是……独立判断的‘毛刺’,可能被永久磨平。”
林焰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四肢。
但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他依旧保持着略带感谢的微笑,甚至借着刚才交换联系方式的动作,自然地握了握贺一鸣刚刚收回的手(接触极短暂,未触发读取),语气平常:“太好了,谢谢您,贺研究员。之后多打扰。”
“不客气。”贺一鸣迅速收回手,他头顶的光环此刻一片混乱,担忧的灰、慌乱的橙红、试图保持冷静的蓝纠缠在一起,光芒明灭不定。
他几乎不敢再看林焰,匆匆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杯,“我……先回去整理下数据。”他站起身,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近乎逃离般离开了休息区。
林焰独自坐在原地,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协同抑制”。
“磨平独立判断的毛刺”。
“永久”。
几个词在他脑中疯狂碰撞、组合、解析。
所谓“修正方案”,根本不是消除副作用,而是用一种更隐蔽、更致命的副作用——抑制独立思考和判断中那些鲜活、跳跃、可能不合规矩却至关重要的“毛刺”(灵感、质疑、非常规反应),去掩盖或平衡另一种副作用(如情感钝化、反应固化)。
最终目的,是生产出数据极度“漂亮”、行为高度“可预测”、稳定性超常的“完美产品”。
秦朗那句“真实战场温度”,此刻在林焰脑海中回荡出截然不同的寒意。
或许,那温度不是用来温暖或评估,而是用来“淬火”——在高温下,将那些被“协同抑制”试图抹平的“毛刺”彻底烧断、锻打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他需要立刻向陆锋汇报。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实验风险,而是触及了人格完整性与独立思维能力的红线,是某种形式上的“心理重塑”甚至“精神改造”的雏形!
林焰迅速回到宿舍,启动最高密级通道,将“协同抑制”和“磨平独立判断毛刺”这一关键信息,连同自己的分析,一字不落地发送出去。
这一次,陆锋的回复来得格外慢。
足足二十分钟后,加密信息才跳出来。
没有分析,没有指示,只有一句沉重得几乎能压垮屏幕的评估:
“评估升级。你可能已触及该项目真正的‘红线’。”
林焰盯着这行字,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陆锋的下一条信息紧随而至,依旧简短:
“准备应对。他们可能会对你进行更直接、更深入的接触与测试。保持最高警惕。”
信息发送完毕,通讯窗口自动关闭、清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焰关闭屏幕,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午后偏西的阳光猛地涌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营区道路上,穿着作训服的士兵们正列队跑过,口号声隐隐传来,充满活力。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阳光普照。
但他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某种冰冷的“校准”程序,可能已经将他标记为需要“重点关注”和“深入评估”的目标。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内部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消息,来自秦朗的特别助理周中尉那毫无情绪的频道。
信息很短,公事公办:
“林少尉,秦研究员通知,鉴于您优秀的初次体验数据与适应能力,项目组决定,为您安排进入第二阶段评估:‘多源压力集成评估’。具体时间与说明,将于稍后送达。请做好准备。”
林焰看着这条信息,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落在窗帘的阴影里。
他慢慢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军装的衣领,动作平稳,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