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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通知准时下达。
地点在营区内部一栋不常启用的学术交流中心,走廊铺着吸音的深灰色地毯,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会议室门牌是冷冰冰的“第三研讨室”。
林焰提前十分钟抵达。
室内布局是标准的报告厅形式,前方面板显示着项目名称和今天会议的主题。
秦朗和贺一鸣已经在调试投影设备,秦朗依旧是一身熨帖的白色研究服,脸上挂着那种精确校准过的温和笑容;贺一鸣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笔记本电脑边缘,头顶的淡黄光环里,那抹忧虑的灰斑比上次更浓,几乎要凝成实体的阴云。
真正让林焰目光微凝的,是坐在长条会议桌另外三侧的“专家”。
三人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两男一女,穿着便装或没有明显军种的常服,肩章或领花显示的级别都不低。
他们自带一种沉静而审视的气场,仿佛习惯了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出判断。
林焰异能视野悄然展开。
居中那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头顶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淡蓝色,如同冰封的湖面,深处却隐约有银灰色的、代表逻辑推演和价值评估的锐利光芒流转,光环边缘稳定得可怕。
他左侧是一位面容严肃的短发女性,光环是深沉的靛蓝色,如同暴雨前的天空,沉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偶尔闪过一丝更为明亮的审视银光。
右侧那位体型微胖、面相温和的中年男子,光环则更复杂些,主体是沉稳的蓝,但掺杂着几缕代表好奇的浅黄和代表谨慎评估的灰绿,目光在秦朗和空着的主讲席之间游移。
都不是好糊弄的主。
林焰心下快速评估,脸上则保持着准特种兵应有的沉稳和略微拘谨,在秦朗的示意下,在靠近投影幕布一侧的旁听席坐下。
会议准时开始。
秦朗的开场白简洁高效,用十分钟时间概括了项目的“前沿军事心理学与人机交互协同潜力探索”背景,重点落在对“高适应性潜力个体”数据的深度挖掘与模型构建上。
接着,便是核心展示环节。
巨大的投影幕上,开始滚动播放数据图表和模拟回放片段。
主角,无疑是林焰。
从初次体验的基础生理数据对比,到“多源压力集成评估”中那跌宕起伏的心率曲线、皮电反应、脑电波形图,再到模拟任务中他每一次决策路径与系统推荐路径的微小偏差、每一次“失误”后连锁反应的生理与行为数据……秦朗用温和而富有感染力的语调进行着解说,数据被包装成“探索人体极限”、“绘制真实应激反应谱系”的宝贵财富。
“请看这里,”秦朗的激光笔点在一段剧烈波动的曲线上,“在模拟触发未知警报系统后,林少尉的生理数据出现了瞬时的峰值和极快的后续恢复,这代表了极端压力下强大的即时爆发力与生理韧性。而更重要的,是他在当时压力下,依然做出了一系列次优但符合其当时‘认知负荷-环境信息’权衡逻辑的选择。这些选择本身,及其引发的数据链反应,为我们理解高压力下‘非最优决策’的成因与后果,提供了极其珍贵的、活生生的样本。”
他特意用了“活生生”这个词,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焰,带着研究者对珍稀标本的欣赏。
林焰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自己的“数据尸体”,仿佛那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战场报告。
介绍告一段落,进入提问环节。
那位头顶淡蓝冰湖银光、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专家率先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精准:“秦研究员,数据确实详实,模型构建也很有意思。但我有个疑问。”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焰,直接而非无礼,“从林少尉两次核心测试的决策序列来看,无论是路线选择、风险规避,还是应对突发状况,整体呈现出极高的‘环境-规则依从性’,战术选择稳健,符合大多数条令和概率最优解。但我在数据里,似乎没有看到……或者说,缺乏能突破现有框架、展现非凡创造力或逆向思维的‘闪光点’。这是否意味着,即便潜力巨大,其能力模型在面对真正极端、规则失效或需要完全原创性破局的情境时,可能存在一道无形的‘天花板’?”
问题一出,会议室空气微微凝滞。
这问题够刁钻,几乎直指林焰故意“苟”着、用常规战术掩盖真实潜力的核心。
既质疑了他的“表演”,也质疑了秦朗数据模型的完整性和价值。
贺一鸣飞快地看了林焰一眼,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停住了。
林焰站起身,没有去看秦朗,也没有立刻回答“有没有天花板”这个定义模糊且容易被抓住把柄的问题。
他走到幕布旁,指向刚才回放中一个关键的模拟场景截图。
“这位专家,您提到的决策序列,我基于当时的模拟环境约束进行复盘。”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进行战术简报时的冷静,“场景为敌后高价值目标抓捕,初始信息:目标区域地图精度‘中等’,敌巡逻模式‘已知模式中等’,己方情报存在‘不确定加密干扰’,任务优先级:最高优先级为‘隐蔽接近并抓捕’,次级优先级为‘己方生存与撤离’。”
他指向自己选择的次优路线和最终“误触”警报的点:“在已知信息范围内,系统推荐的2号路径虽快,但侧翼阴影区信息标注稀疏,存在未评估威胁,采用该路径的风险在于:一旦遭遇伏击或未知警报,会导致整个抓捕行动彻底失败,且己方生存率急剧下降。我选择的1号路径,虽慢且存在绊线风险,但视野较好,可阶段性评估风险,符合‘谨慎评估、稳扎稳打’的原则。至于最后触发的未知警报……”他顿了顿,坦然道,“那是模拟中未在初始信息中标注的隐藏变量,属于‘意外’。在真实战场,遭遇此类意外的概率也存在。我的应对,是在警报触发瞬间,评估继续任务已不可能,优先执行撤离预案,保存己方力量,这符合任务优先级的逻辑。”
他放下激光笔,看向那位专家:“在信息受限、任务优先级明确的前提下,确保基本任务完成可能性和己方生存是首要原则。创新性突破,通常伴随不可控风险,在评估不足时贸然采用,可能导致任务彻底失败甚至人员损失。我认为,稳健与创新并非对立,稳健是创新的基础和前提。我缺乏的或许不是突破的意愿,而是在当前模拟条件下,进行‘足够创新’所需的完备信息与风险评估支持。”
他的回答完全基于标准的战术分析框架,严谨,甚至有些“教科书”,但逻辑严密,无可指摘。
既解释了自己“保守”的合理性,又将了对方一军——你说我缺创新?
那你得给我足够的信息和理由去冒险。
那位专家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抹审视的银光似乎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其细微的、代表认可的淡金色光点闪过。
他微微颔首,没再追问。
左侧那位严肃的短发女性专家则开口道:“秦研究员,我更关心数据反映的另一面。林少尉在高压下的生理恢复速度异常快,这固然可贵,但结合你提到的‘协同调节’模块,这种‘快恢复’,有多少是依赖于外部辅助模块的干预?模块的干预边界在哪里?它是否在某种意义上,‘替代’或‘削弱’了受试者自身神经系统的自然应激与恢复能力?长远看,是否存在‘生理依赖’或‘能力代偿’的风险?”
问题更加尖锐,直接触及实验的伦理与潜在副作用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