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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立刻接过了话头,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郑重:“王专家的问题非常关键,这也正是我们项目伦理审查和长期追踪设计的重点。‘协同调节’模块的定位是‘辅助’与‘引导’,而非‘替代’。其作用强度有严格阈值,且基于受试者实时生理数据动态调整,旨在优化应激反应曲线,减少无效能耗,而非改变或抑制其根本的生理机能。目前的短期数据显示,移除模块后,受试者的自然恢复能力未见显着退化,反而因适应了更高效的资源分配模式,在脱离辅助后仍能保持一定优势。当然,长期效应需要更长时间的追踪,我们已设计相应的对照组和评估方案……”
秦朗开始深入讲解他的理论和安全设计,试图打消专家的顾虑。
林焰静静地听着,知道此刻不是自己插话的时机。
但他注意到,那位一直沉默的、光环复杂的微胖专家,在秦朗讲解“资源分配优化”时,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就在秦朗就“伦理边界”和“长期监测”讲得口若悬河,试图将话题导向技术安全和应用前景时,林焰忽然向前半步,略带不好意思地插话:“秦研究员,抱歉打断一下。”
秦朗被打断,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了一瞬:“林少尉有补充?”
“不是补充,是请教。”林焰态度谦逊,看向那位提问的短发女性专家,“刚才这位专家提到‘协同调节’的边界和潜在风险,还有之前那位专家提到‘突破性潜能’的识别。我作为受试者,一个未来的使用者,其实也非常关心这些。”他转向秦朗,脸上露出诚恳的困惑,“秦研究员,您一直强调‘优化’和‘潜能’,但具体来说,这种‘优化’是把我变成更符合某种模型的‘产品’,还是增强我作为‘人’的、适应更多样化环境的底层能力?‘突破性潜能’的激发,又是否可能以牺牲其他某种稳定性或特质为代价?这些技术路径的伦理审查,具体是由哪些部门和标准来执行和监督的?我……有点迷糊。”
他问得“天真”,却像几把软刀子,精准地插向了秦朗项目最敏感、也最可能藏着猫腻的几个方向:技术方向的异化风险、潜能激发的代价、伦理监督的实效。
秦朗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他没想到林焰会在这种场合,以“受试者请教”的名义,直接抛出这种近乎诘问的底层问题。
这问题他不能不答,否则在专家面前显得准备不足;但答得过于技术化或官方,又可能引发专家更深层的质疑。
“林少尉的思考很有深度。”秦朗迅速调整,语气依旧温和,“‘优化’的目标,自然是增强你作为适应复杂环境的个体的底层能力,模型只是一个参照和评估工具。‘突破性潜能’的激发,会严格控制在安全边界内,并通过前期大量数据建模来规避已知风险。至于伦理审查……”他开始列举一连串的委员会名称和审查流程,听起来无懈可击。
林焰做出认真聆听、频频点头的样子,不再追问,成功地将会议焦点从自己的数据天花板,暂时引向了秦朗最不想深谈的技术伦理泥潭。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围绕数据应用、模型改进等讨论了一番。
三位专家的问题依旧犀利,但林焰再未主动开口,只是扮演好一个“被展示的样本”和偶尔“求知若渴”的受试者角色。
散会时,专家们与秦朗握手交谈,表情严肃而意味深长。
林焰安静地收拾着自己那份不多的资料,准备离开。
“林少尉,留一下。”秦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角落里明显坐立不安、被秦朗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的贺一鸣。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秦朗走到林焰面前,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脸,但他头顶那属于科研者冷静、洞察的暗紫色光环,此刻如同沸腾的深潭,翻滚着强烈的探究欲、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以及更加赤裸裸的、想要“撕开表象”的欲望。
那欲望如此强烈,甚至让光环边缘泛起了不祥的暗红色毛刺。
“林少尉,”秦朗开口,声音比刚才在会议上低沉了一些,也直接了很多,“今天你的表现,一如既往地‘出色’。回答问题滴水不漏,战术分析标准如教科书,甚至还能适时提出一些‘受试者’角度的、深刻的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目光紧紧锁住林焰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看似平静的黑眸里,挖出深藏的东西。
“你的数据很有趣,每一条曲线都充满了‘故事’,有峰值,有低谷,有看似合理的波动。”秦朗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精致的实验仪器,“但这些故事,总隔着一层东西。像是一层……精心打磨过的、光滑的保护壳。它确保了所有反应都在可预测、可接受的范围内,即使是在极端压力下,也保持着一种‘规范’的失控。”
他盯着林焰,一字一句道:“我想要的,林焰,不是这些被规则预先包装过的‘毛刺’,不是被你的战术素养和纪律性过滤后的‘稳妥’。我想看到的,是在那一切伪装和‘表演’之下,真正的你,最本能的反应。是什么在驱动你?在那种压垮脊梁的压力下,抛开所有条令、教科书、‘正确’的应对,你最原始的恐惧、愤怒、或者是……某种更幽深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暗紫色的光环几乎要实体化,那股强烈的、想要撕开伪装、窥探灵魂本质的欲望,如同冰冷的手指,仿佛要穿透林焰的颅骨。
林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被看穿的惊慌,也没有被激怒的恼火。
他只是很平静地回望着秦朗。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本能反应,秦研究员,”他说,“是在真正的血与火里,用命搏杀、用战友的牺牲和自己的伤疤,一点点淬炼出来的东西。它粗糙,危险,可能不符合任何‘模型’。”
他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或许,您需要的那些最真实、最滚烫的‘毛刺’,还有您所说的、能淬炼出它们的‘温度’,在实验室的模拟环境里,是永远采集不到的。”
说完,他直起身,对秦朗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拉开会议室厚重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空旷,他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
林焰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宿舍方向,直到拐过楼角,确认彻底脱离可能的监控视线。
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微微仰头,看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已经变得昏黄的光线。
手指,悄无声息地探进了口袋,摸到了那个冰冷坚硬的加密通讯器。
该联系陆锋了。
他需要提出一个计划。
一个在秦朗可能采取的、更极端的“测温”手段到来之前,就先一步打乱对方节奏、把水搅得更浑、从而为自己争取到真正战场主动权的大胆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