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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贺一鸣。
他今天的气色比昨晚在走廊偶遇时更差,脸色是一种缺乏睡眠的灰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他头顶的情绪光环依旧浑浊,恐惧的灰绿色占据主导,但不像昨晚那样剧烈翻滚,而是沉沉地压着,边缘偶尔闪过一丝焦虑的焦黄。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病历板上,似乎在核对什么信息,脚步有些迟缓地走进来,径直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一组平衡训练器械。
林焰没有抬头看他,继续专注于自己的拉伸,只是将呼吸放得更缓更沉,耳廓微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声响。
贺一鸣在那组平衡器械旁停下,假装查看器械侧面贴着的维护记录表,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金属表面。
他停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像是无意间踱步般,慢慢向林焰所在的液压阻力拉伸器这边挪了过来。
他始终没有与林焰对视,动作自然得就像一个医生在巡视器械状况。
最终,他在林焰身旁那台同样型号但未使用的拉伸器旁停下,背对着走廊入口的方向,假装检查这台机器的液压杆连接处。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中间是器械冰冷的金属框架。
贺一鸣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像生怕下一秒就会失去勇气:“报告是陆教官给的。匿名邮件……我猜到了。”
林焰保持着身体拉伸的姿势,肌肉在控制下微微颤抖,模拟着“伤处”受力的感觉。
他同样用气声回应,目光落在自己绷紧的左臂肌肉上:“知道就好。东西?”
“核心数据,不在共享服务器。在秦朗个人加密终端,物理密钥在他办公室抽屉,密码每周更换。”贺一鸣的语速快得有些模糊,手指在器械上划动,留下一点潮湿的痕迹,“下一个能接触的时机……明晚,项目组季度汇报后。他通常会提前离开半小时去餐厅,那段时间办公室人少。”
明晚,汇报后,提前离开半小时。时间窗口明确,但风险未知。
林焰拉伸的动作慢了一拍,随即恢复平稳。
“我需要验证你的‘诚意’。”他的声音冷硬,不带任何情绪,如同任务简报,“今晚值班表。b7区外围的安防轮值。把你的部分,换成你信得过、并且绝对可靠的人。或者,制造一个你值班时段、不得不离岗处理的‘小故障’报告,技术故障就行,最好能让记录看起来自然。做得到,我们继续谈下一步。”
他提出的不是请求,是交易的门槛,是忠诚度的测试。
换人或制造故障,都可能留下痕迹,尤其是在秦朗可能已经加强警惕的时期。
贺一鸣需要冒相当的风险,并且必须动用他自己的人脉或权限。
话音落下,林焰感觉到身旁器械边那个男人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贺一鸣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手指停止了划动。
他头顶的情绪光环剧烈地波动起来,恐惧的灰绿色骤然浓重,几乎要滴出水来,几缕代表犹豫的淡紫色纠缠其中。
沉默在冰冷的器械之间弥漫了大约四五秒钟——在紧张的情境下,这短暂的沉默被拉得极长。
林焰没有催促,也没有看他。
他继续完成了一次缓慢的侧向拉伸,肋部传来模拟的、可以忍受的酸胀感。
终于,贺一鸣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颈项肌肉的一次紧绷。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看那台器械,拿着病历板,转身,迈着比来时稍显急促却依旧努力保持平稳的步伐,快速离开了康复训练室。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林焰维持着拉伸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缓缓收拢动作,拿起毛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刚才的专注,确实让他精神有些消耗。
在他刚才的“注视”中,贺一鸣头顶那片翻涌的恐惧之海边缘,在转身离开的刹那,一道锐利而冰冷的银色光芒,骤然撕裂了灰绿的底色,如同刺破乌云的冷月,短暂却清晰地扩大了一圈。
那并非纯粹的勇气,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断。
他看到了贺一鸣的恐惧,也看到了那恐惧正在被一种更极端的情绪催化、转化。
林焰拿起外套,慢慢穿上,遮住被汗水浸湿的t恤。
他走向门口,拉开了康复训练室的门。
走廊灯光如常,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贺一鸣的、混合了紧张汗意与消毒水的气息。
他迈步走入,身影被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