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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依旧带着关切的笑容,但眼底深处,一丝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王班长,”林焰退后半步,看向苏晓棠,语气平缓地复述,仿佛在综合患者陈述,“您刚才提到,半小时前在西边老库房发作时,除了头晕和耳鸣,眼前还‘恍了一下’。您能具体描述一下吗?是发黑、发白,还是看到什么东西闪过?”
王建军努力回忆,脸上带着不确定:“好像是……一道很快的光?或者影子?一闪就没了,当时头晕得厉害,没看清。”
“耳鸣的声音呢?是嗡嗡声,还是……像口哨,或者更尖锐的高频音?”林焰追问,语速不快,问题却很具体。
“是……是挺尖的,有点像……以前那种老式防空警报的调子,但更刺耳。”王建军肯定地点了点头。
林焰转向苏晓棠,声音放低了些,但足够清晰:“苏医生,综合王班长的描述,症状发作时伴随有特定环境下的瞬间高频噪音听觉和闪光视觉幻象。虽然检查没有器质性病变,但外界物理因素刺激,是否也有可能诱发或加重这种症状?比如,持续的次声波、低频噪音,或者不规律的频闪光源?这些有时候检查设备不一定能完全捕捉到,或者被当成背景噪音忽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建议,或许可以排查一下王班长工作地点,也就是西边老库房的环境。看看有没有老化的、可能产生异常震动的机械设备,或者不稳定的照明设施。有时候,人对环境的细微不适,会以更剧烈的躯体症状表现出来。”他说话时眼神坦然,将一切归结于“仔细询问了病史细节”和“合理的医学推测”。
苏晓棠愣住了,她头顶的“困惑”灰雾被一种“恍然”的亮光猛地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专注”与“探究”,那“担忧”的淡黄也转变为急于验证的“急切”。
“特定噪音和闪光……次声波、频闪……”她喃喃重复,眼睛越发明亮,猛地看向林焰,“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方向!仪器检查是常规环境,但如果是特定工况下的瞬时物理刺激……”
她几乎是立刻行动起来,对王建军快速说了一句“王班长你先休息,我去查查”,然后风风火火地对林焰道:“走!去库房看看!”
林焰点头跟上。
他看得出来,苏晓棠并非真的全信他的“推测”,而是他的描述提供了全新且合理的思路,立刻点燃了她的探索欲。
西边老库房距离医务室不远,是那种典型的后勤仓库,外表平平无奇。
苏晓棠找库房管理员说明来因,进入库房内部。
里面空间很大,堆满了各种箱柜、淘汰的旧设备、建材,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陈旧木材、金属的味道。
苏晓棠没有盲目寻找,而是根据林焰提到的“王班长发作地点”,走到那片区域附近,仔细环顾四周。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处细节。
林焰则安静地跟在旁边,他的“观察”方式不同。
他不仅看,还“听”——并非用耳朵,而是用那种对环境异常的超常感知力。
他的情绪视觉在这里受到了干扰,各种残留的、模糊的旧情绪痕迹和环境中灰尘本身的“灰败感”混杂在一起,但他依然能感觉到,在这片空间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下藏着暗流。
很快,苏晓棠的注意力被墙角一个锈迹斑斑的老式金属通风设备吸引。
那东西看起来已经很久不用了,外壳布满灰尘,但一截延伸向上的管道似乎连接着屋顶的通风口。
“管理员同志,这个设备还在运行吗?”苏晓棠指着它问。
“哦,那个啊,老古董了,电路老化得厉害,时不时自己抽风,有时候突然嗡嗡响一阵,有时候又没动静。报修过几次,但因为不是主要通风系统,一直没彻底换。怎么,医生,这东西有问题?”
苏晓棠没回答,而是走近,仔细观察。
她突然蹲下身,指向设备底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你看这里。”林焰凑近看,只见在厚厚的灰尘下,设备外壳与墙体连接处,有几道非常新鲜的、细微的划痕,以及一小片区域灰尘被频繁震动扫开的痕迹。
“它最近震动得很厉害。”苏晓棠肯定地说。
就在这时,那沉寂的设备内部,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短暂、细微的“滋滋”声,紧接着,一股低沉、近乎次声波的嗡鸣持续了两三秒,然后又是一记尖锐的高频啸叫,短促得像是幻听!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库房里足够清晰。
几乎在同时,库房顶部一盏本就闪烁不定的老旧白炽灯,猛地爆发出一阵不规则的、令人眼花的频闪!
林焰瞬间明白了。
就是这个!
故障设备间歇性产生的、混合了次声波震动和特定频率的尖锐噪音,配合老化电路造成的频闪灯光,形成了一个特定的、能够强烈刺激前庭神经系统和视觉神经的物理环境!
对于王建军这样,或许正好在设备发作时处于该区域、且对某些频率敏感的老兵来说,完全可能诱发剧烈的眩晕耳鸣和视觉幻象!
“原来……是这样!”苏晓棠直起身,脸上焕发出找到答案后的光彩,之前的烦躁和困惑一扫而空。
她看向林焰,眼神复杂,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惊讶与赞赏,“林焰,你……你这观察力和逻辑推断,真是绝了。就凭王班长那几句描述,你就能把方向锁定得这么准?”
“运气好,以前看过类似的科普案例。”林焰打了个哈哈,避重就轻,“主要是王班长描述得清楚,您问诊也详细。”
苏晓棠深深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相信他这套说辞。
一个侦察兵的“科普案例”储备?
她收回目光,开始和管理员沟通设备维修与更换事宜,同时打算给王建军调整诊疗方案。
处理完这些,已是半小时后。
夕阳给库房外墙涂上了一层暖金色。
苏晓棠和林焰并肩往医务室方向走。
“这次真是谢谢你了,林焰。”苏晓棠语气真诚,“不然王班长还得遭罪,我也得一直头疼。”
“举手之劳,能帮王班长解决问题就好。”林焰笑道。
苏晓棠沉默了几步,忽然用一种略带试探的、轻松的口吻说:“不过,说真的,你有时候问诊和观察的重点,精准得……不太像咱们普通士兵该有的思路。倒像是受过专门的刑侦询问或者现场勘查训练。”她侧过头,夕阳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眼神清澈,却带着探究。
林焰脚步未停,脸上笑容不变:“可能天生对细节比较敏感?再加上,部队里学到的‘战场观察’习惯吧。苏医生,你这是职业病犯了,看谁都像有待诊断的疑难杂症?”
苏晓棠被他这插科打诨逗得轻轻笑了一声,暂时放下了追问,但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沉淀在了她清澈的眼底。
她知道,这个叫林焰的士兵,身上藏着太多不寻常的“敏锐”。
眼看快到医务室门口,苏晓棠似乎想起了什么,脚步放缓:“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说。我刚收到通知,你们侦察营最近好像有大任务?”
林焰心中一动,面上不显:“什么任务?”
“具体不清楚,”苏晓棠摇摇头,“但医务室接到通知,要提前准备一批适用于边境复杂地形环境下,针对轻度高原反应、蚊虫叮咬、紫外线灼伤以及……可能的外伤急救的特需药品和装备。通知里还特意提了,让抽调的精锐小组成员,都来做一次全面的体检和疫苗加强。你们营,好像有一个小组被临时抽调出来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焰脸上,带着一丝了然:“名单上有你,对吧?通知要求你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营部会议室报到,有重要任务简报。”
林焰的脚步,在医务室门前的台阶下,倏然停住。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净的台阶上。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营区深处那栋灰白色的营部办公楼,眼眸中最后一点属于医务室的暖光褪去,沉淀下一片冰冷的、锐利的暗色。
边境。侦察。测绘。演习。
风似乎变大了些,卷起地上的尘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苏晓棠,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朝着自己宿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每一步,都踏在夕阳拉长的、愈发浓重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