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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呢？”
上午九点二十。
临江市历史文化演出排练中心。
李世民站在排练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份剧本。
顾制作人愣了一下。
“什么箭？”
“玄武门那场戏，秦王不是应该用弓吗？”
顾制作人点头。
“有的。”
她朝道具组招了招手。
“把弓拿过来。”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送来一把舞台道具弓。
弓身做得很漂亮，表面还缠着皮革纹样。
李世民接过来，掂了掂。
很轻。
他试着拉了一下弦。
弓弦软绵绵的，几乎没有什么力道。
“这东西能射箭？”
工作人员笑道：“不能，我们是做舞台动作的，不能用真实箭矢。”
李世民点头。
“明白。”
他又看了看弓身，忽然问：
“那演员拉弓的时候，箭从哪里来？”
顾制作人解释了一下舞台的处理方式。
演员做出拉弓动作，配合灯光、音效和另一名演员的反应，表现射箭。
不需要真正发射。
李世民听完，若有所思。
“倒是个办法。”
他将道具弓交还工作人员。
“那便试吧。”
顾制作人看了眼时间。
“先不急。”
“今天还有一件事，需要跟您提前说清楚。”
李世民转头。
“什么？”
顾制作人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
穿着黑色训练服，头发扎在脑后。
正是前几天饰演李建成的演员。
“这位叫林峻。”
顾制作人介绍。
“原来负责李建成这个角色。”
林峻朝李世民点点头。
“李老师。”
“林先生。”
两人握了手。
林峻的脸上没什么笑容。
顾制作人继续：
“今天请您过来，是想从不同角度试一试这个角色。”
“但林峻此前已经排练了很久。”
“后续怎么安排，还得看具体效果和制作需要。”
李世民看了林峻一眼。
“您此前演得不错。”
林峻有些意外。
“谢谢。”
李世民继续：
“我前些天提意见，并不是觉得您不适合演李建成。”
“我明白。”
林峻点头。
随后又补了一句：
“不过李老师，我也想把话说在前面。”
顾制作人转头。
“你说。”
林峻看着李世民。
“这个角色，我准备了两个月。”
“剧本改了三版。”
“很多动作和台词，都是一点点磨出来的。”
“现在忽然要重新试镜，我心里肯定有些想法。”
排练厅安静下来。
李世民没有立即回答。
林峻继续：
“我听顾姐说，您特别熟悉唐史。”
“但演员演一个人，不能只靠知道他的历史。”
“还得让观众相信。”
李世民点头。
“说得对。”
林峻原本已经准备好被反驳。
听见这句话，反倒愣了一下。
李世民看着他。
“您演过多少年戏？”
“十一年。”
“那自然比我有经验。”
林峻皱眉。
“您以前没演过？”
“没有。”
“那您今天……”
李世民笑了笑。
“来学。”
林峻盯着他看了片刻。
最后点头。
“行。”
“那待会儿台上见。”
九点四十五分。
嬴政和刘邦也到了。
秦政没有跟来。
他今天要跟罗放确认第九期视频的拍摄计划。
临出门前，还专门给嬴政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你们别把排练厅闹翻了。】
嬴政只回了一个字。
【好。】
至于刘邦，他根本不知道秦政担心什么。
刚走进排练厅，便兴冲冲地找李世民。
“小李！”
李世民回头。
“刘公。”
“今天真演你哥哥？”
“试一试。”
刘邦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峻。
压低声音。
“那原来那个人怎么办？”
李世民也压低声音。
“还没定。”
刘邦皱眉。
“那你可得小心。”
“怎么？”
“你现在是去抢人家饭碗。”
李世民一愣。
刘邦继续：
“这年头找个活不容易。”
“人家排练两个月。”
“你一来就把角色拿走。”
“换了我，我也不乐意。”
李世民点头。
“确实。”
刘邦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也别怕。”
“真要比，就好好比。”
“该谁演，听人家安排。”
李世民笑了。
“刘公今日倒很公道。”
刘邦得意起来。
“我什么时候不公道？”
嬴政从后面走过来。
“你要听实话？”
刘邦转头。
“你别说。”
嬴政没再理他。
顾制作人见三人到了，便让工作人员搬来几把椅子。
“嬴老师，您今天如果方便，也帮我们看看史实方面的问题。”
嬴政点头。
“剧本给朕一份。”
程编剧赶紧把新稿递了过来。
嬴政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眉头便皱起来。
“你们这场戏，写的是兄弟二人在玄武门前夜最后一次见面？”
“对。”
程编剧回答。
“主要想表现两人从试探到彻底决裂。”
嬴政抬头。
“有史料明确记录这次见面？”
程编剧停住。
“没有。”
“那是什么？”
“戏剧化设计。”
嬴政点头。
“可以。”
程编剧刚松一口气，嬴政又说道：
“但正式宣传时，别把这场戏当成真实发生过的事。”
“既然是创作，就标明是创作。”
“玄武门之变本身有史料依据。”
“具体到兄弟二人那一晚说过什么，你们不能替史书作证。”
程编剧认真点头。
“明白。”
嬴政把剧本翻到后面。
又问：
“李渊在哪里？”
顾制作人一愣。
“这场没有李渊。”
“整部戏呢？”
“结尾有一段。”
“多长？”
“大概一分钟。”
嬴政抬头。
“怎么演？”
顾制作人解释：
“李渊得知玄武门之变，随后交出权力，李世民登基。”
嬴政沉默片刻。
“就这些？”
“对。”
嬴政把剧本放下。
“先排。”
顾制作人看了他一眼。
“您觉得有问题？”
“有。”
“什么问题？”
嬴政看向台上的两把椅子。
“你们演的是一场兄弟相争。”
“但他们争的东西，本来属于谁？”
顾制作人一怔。
李世民也抬起了头。
嬴政继续：
“李渊还活着。”
“他是皇帝。”
“两个儿子在他的朝廷里争权，最后死了两个，剩下一个登基。”
“你们把他放到最后一分钟，只让他交出皇位？”
程编剧皱起眉。
“可是我们这部戏的主角是李世民。”
嬴政看着他。
“朕知道。”
“主角是李世民，也不代表其他人只配站在旁边等他登基。”
顾制作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这个问题先记下来。”
“今天先试兄弟那一场。”
嬴政没有反对。
“可以。”
十点十分。
第一场试镜开始。
林峻先演李建成。
另一个饰演李世民的年轻演员，叫赵骁。
两人已经合作了很长时间。
走位相当熟练。
舞台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李建成坐在上首。
李世民站在桌前。
灯光亮起。
赵骁拱手。
“大哥。”
林峻没有立即回答。
他正在看桌上一份文书。
过了片刻，才抬起头。
“来了？”
“是。”
“坐。”
赵骁坐下。
林峻抬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动作很慢。
“听说你最近又见了尉迟敬德？”
赵骁抬头。
“军中旧将，偶尔来往。”
林峻笑了一下。
“偶尔？”
赵骁不说话了。
林峻放下茶壶。
“二弟。”
“嗯？”
“你我兄弟，何至于说话也要这样小心？”
赵骁皱眉。
“大哥想听什么？”
林峻看着他。
“我想听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排练厅一下安静。
林峻站起来。
走到赵骁身边。
“你有天策上将之号。”
“有秦王府。”
“有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将领。”
“父亲赏过你的，已经够多了。”
他停住。
“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赵骁慢慢抬头。
“兄长。”
“嗯？”
“我若说什么都不想要。”
“你信吗？”
林峻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
缓缓说道：
“不信。”
赵骁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
赵骁忽然问：
“那大哥呢？”
林峻没有说话。
“你已经是太子。”
“父亲百年之后，天下归你。”
“你又怕什么？”
林峻看着他。
许久以后。
“我怕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连坐在最后面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抬起头。
赵骁明显愣了一下。
林峻慢慢走近。
“二弟。”
“我从前是真盼着你打胜仗。”
“你在外头打仗的时候，家里人天天等消息。”
“听说你赢了，我也高兴。”
“可后来我发现。”
“你每赢一次。”
“朝里便多一群人说，秦王才是大唐真正的功臣。”
林峻笑了一下。
笑容有些苦。
“我这个太子，坐在东宫。”
“反倒像是占了你的便宜。”
赵骁张了张嘴。
林峻没有让他说话。
“你问我怕什么。”
“我怕父亲哪天也这么想。”
“怕他觉得，当初立错了太子。”
“更怕有一天，你回来以后，发现我已经没资格再当你兄长。”
排练厅里安静了。
李世民坐在台下。
从这段戏开始，他就没再动过。
林峻演得很好。
尤其最后那几句话。
程编剧已经删去了原本那些动辄发怒的台词。
现在的李建成，终于有了自己的处境。
他会嫉妒。
会忌惮。
也会害怕。
但他的害怕有来处。
他的不甘，也能让人理解。
“停！”
顾制作人喊了一声。
随后带头鼓掌。
林峻和赵骁都松了口气。
顾制作人走上前。
“这一版很好。”
“尤其最后那段。”
她看向林峻。
“你处理得不错。”
林峻点头。
“谢谢顾姐。”
顾制作人又转向李世民。
“李先生。”
“嗯？”
“您觉得怎么样？”
李世民沉默片刻。
“很好。”
顾制作人笑了。
“那接下来，换您试。”
李世民站了起来。
林峻看着他。
没有说话。
随后主动解下身上的外袍。
递过去。
“李老师。”
“谢谢。”
李世民接过衣服。
刚穿到一半，忽然停住。
林峻问：
“怎么了？”
李世民看向他。
“您刚才说的最后那几句话。”
“嗯？”
“是剧本原本就有的？”
林峻摇头。
“有一部分是程老师新写的。”
“还有一部分，是我们排练时自己加的。”
李世民点头。
“明白。”
林峻看了他一眼。
“您觉得不合适？”
“合适。”
李世民轻轻笑了。
“只是听完以后，忽然想起一些事。”
十点四十五分。
第二轮试镜。
这一次。
李世民演李建成。
赵骁继续演李世民。
顾制作人没有安排太多准备时间。
她想看看，这个没有舞台经验的男人，在同一场戏里会怎么处理人物。
灯光亮起。
李世民坐在桌边。
他的坐姿很端正。
却没有刻意摆出太子的威严。
桌上放着一份道具文书。
他拿起来，看了几眼。
随后放下。
赵骁走进来。
“大哥。”
李世民抬头。
看着他。
“来了？”
赵骁拱手。
“是。”
“坐吧。”
李世民指了指对面。
赵骁坐下。
按照剧本，接下来该是李建成询问尉迟敬德的事。
可李世民没有开口。
他只是拿起茶壶，往杯里倒水。
倒满以后。
推到赵骁面前。
赵骁等了片刻。
忍不住说道：
“大哥有话？”
李世民抬头。
“先喝。”
赵骁愣了一下。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世民这才开口：
“你小时候，最不爱喝茶。”
赵骁怔住。
这句不在剧本里。
顾制作人没有叫停。
李世民继续：
“那时候你跟着父亲读书。”
“坐不了多久，便想往外跑。”
“有人来送茶，你嫌苦。”
“还说不如出去骑马。”
他说着，忽然笑了。
“后来长大了，倒也能坐下来喝茶了。”
赵骁想了想。
顺着他的话回答：
“人总会变。”
“是啊。”
李世民点头。
“人总会变。”
他说完。
忽然没有继续。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刘邦坐在旁边。
眉头慢慢皱起。
这小子……
怎么一上来就说小时候的事？
李世民低头看着杯子。
过了很久。
终于问：
“二弟。”
“嗯？”
“你如今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赵骁的神情变了。
“兄长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
“都是些军中旧部。”
“我知道。”
李世民点头。
“跟着你打仗，不容易。”
他笑了一下。
“有些人从太原便跟着咱们。”
“有些人是后来才来的。”
“父亲以前说过，打下天下，人人都有功劳。”
赵骁看着他。
“兄长究竟想说什么？”
李世民抬头。
声音依旧温和。
“我想说。”
“你已经有很多人跟着了。”
“以后能不能少招揽一些？”
赵骁沉默片刻。
“大哥不信我？”
“信。”
“那为何还问？”
李世民看着他。
许久没有回答。
最后轻声说道：
“我怕。”
赵骁愣住。
李世民继续：
“你在外头打仗的时候。”
“我怕你回不来。”
“后来你回来了。”
“我又怕你回来。”
赵骁的表情慢慢变了。
坐在台下的林峻，也忽然抬起头。
这句话不在剧本里。
却让整场戏的味道一下变了。
李世民没有故意压低声音。
也没有表现得格外悲伤。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早已经想明白，却一直不愿承认的事。
赵骁终于开口：
“大哥。”
“嗯？”
“你既然怕我。”
“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
李世民望着他。
沉默许久。
“有。”
“什么？”
“我想知道。”
李世民慢慢站起来。
走到赵骁面前。
“倘若有一天，父亲让你坐到我的位置上。”
“你会不会坐？”
赵骁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
排练厅静得出奇。
赵骁握着茶杯。
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这句台词，是剧本里没有的。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接。
李世民就那样看着他。
没有催。
过了几秒。
赵骁缓缓放下杯子。
“大哥。”
“嗯？”
“倘若父亲真让我坐。”
“我为何不能坐？”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很轻微。
但刘邦看见了。
他原本还在椅子上靠着。
这时慢慢坐直。
李世民站在赵骁面前。
过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好。”
赵骁皱眉。
“大哥？”
“好。”
李世民又说了一遍。
他退开两步。
转身走回桌边。
手指扶着桌沿。
停了许久。
随后拿起茶杯。
喝了一口。
“二弟。”
“嗯？”
“你我当年，还在晋阳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
李世民忽然停住。
他望着杯里的水。
嘴唇动了一下。
再抬头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顾制作人看了他一会儿。
“李先生？”
李世民没有回应。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最后，只缓缓把杯子放下。
“抱歉。”
他抬头看向顾制作人。
“我想停一下。”
排练厅里的灯亮了。
赵骁赶紧站起来。
“李老师，没事吧？”
李世民点头。
“没事。”
“是不是我刚才那句说得太重？”
“没有。”
李世民笑了笑。
“您接得很好。”
他将外袍脱下来，递还林峻。
林峻接过。
犹豫片刻。
“李老师。”
“嗯？”
“您刚才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李世民看着他。
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
“想起我兄长。”
林峻一愣。
李世民继续：
“他以前也这么跟我说过话。”
“当然，不一定是这些原话。”
“但那种语气，我记得。”
林峻看着他。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顾制作人走了过来。
“李先生，您刚才的处理很有意思。”
“不过有些地方，还需要按舞台节奏调整。”
“尤其后半段停顿太长。”
李世民点头。
“我知道。”
顾制作人继续：
“而且您有两次走位没有按提示来。”
“如果旁边还有其他演员，容易挡住他们的表演。”
“这个得练。”
李世民再次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