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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
顾制作人见他没有不高兴，便继续说道：
“但人物理解确实不错。”
“尤其那句‘我怕你回不来，后来又怕你回来’。”
“这个很好。”
李世民笑了笑。
“那是临时想到的。”
程编剧立即问：
“这句话我能记下来吗？”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可以。”
“不过别当作李建成真的说过。”
程编剧点头。
“当然。”
这时。
刘邦忽然站起来。
“小李。”
“嗯？”
“跟我出来一下。”
李世民一愣。
“怎么？”
“说两句话。”
走廊里。
刘邦把门带上。
随后看着李世民。
“你刚才怎么回事？”
李世民笑了笑。
“演得不好？”
“别跟我打哈哈。”
刘邦皱眉。
“我问的是，你演到后面怎么不说话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
“有些话，一时没想好。”
刘邦看着他。
“想起你哥哥了？”
李世民没有否认。
“嗯。”
刘邦往旁边的长椅上一坐。
“坐。”
李世民坐下来。
刘邦摸了摸下巴。
“我前几天演鸿门宴。”
“演到樊哙进来的时候，也差点没接上。”
李世民抬头。
“听您说过。”
“当时我看见那个演员，就想起樊哙。”
刘邦笑了一下。
“可他终究不是。”
李世民点头。
“我知道。”
刘邦看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问：
“小李。”
“嗯？”
“你今天为什么答应来演你哥哥？”
李世民想了想。
“想知道站在他的立场，会怎么看当年的我。”
“然后呢？”
“有些地方想明白了。”
“还有呢？”
李世民沉默下来。
刘邦看着他。
“你是不是还想听他亲口跟你说点什么？”
李世民抬起头。
目光微微一变。
刘邦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往椅背上一靠。
“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什么事？”
“想着当年要是多问萧何一句，多跟张良聊一会儿，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他笑了笑。
“可现在人都没了。”
“想问，也找不着。”
李世民低头。
“是。”
刘邦继续：
“你今天演你哥哥。”
“台上那个人演你。”
“你问他会不会坐太子的位置。”
“他回答会。”
“你就难受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刘邦看了他一眼。
“可那是演员啊。”
“他说的，是戏里那个李世民。”
“你不能拿他的话，当成你哥哥以前想听的答案。”
李世民沉默许久。
最后点头。
“刘公说得对。”
刘邦笑了。
“我当然说得对。”
他站起来。
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你要是真想演，就好好学。”
“想弄明白你哥哥，就继续查史书。”
“反正两件事都能做。”
李世民抬头。
忽然笑了。
“您这话，倒比我想得明白。”
刘邦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当然。”
说完。
他又补了一句：
“再说，你要是把人家的角色抢了，回头还得跟人家解释。”
李世民笑出了声。
“您怎么还惦记这个？”
“那当然得惦记。”
刘邦理直气壮。
“人家也要吃饭。”
中午十二点。
顾制作人组织了一个简短的试镜复盘。
林峻、赵骁、李世民都在。
嬴政也留了下来。
顾制作人先说了自己的判断。
“李先生对人物的理解很好。”
“但舞台经验确实需要积累。”
“林峻在节奏、走位和与其他演员的配合上更成熟。”
“所以这轮试镜以后，我们倾向于继续由林峻出演李建成。”
林峻明显松了口气。
李世民点头。
“我赞同。”
顾制作人一愣。
“您不想继续试？”
李世民笑了笑。
“可以继续学习。”
“但没必要因为我熟悉唐史，就换掉一个已经准备很久的演员。”
林峻抬头看向他。
李世民继续：
“况且今日我自己也发现了。”
“懂这个人，和演好这个人，确实是两件事。”
顾制作人点头。
“您能这么理解就好。”
她想了想，又说：
“不过我们还是希望，您能继续参与剧本讨论。”
李世民没有立即答应。
而是问：
“以什么身份？”
顾制作人一愣。
“什么？”
“我现在仍在办理相关手续。”
“正式有偿合作，需要符合规定。”
“此前嬴先生和韩先生都提醒过我。”
顾制作人点头。
“这个我们知道。”
“您可以先作为受邀交流人员，参与合适的非商业性讨论。”
“正式合作等相关条件具备后再谈。”
李世民点头。
“可以。”
他说完。
忽然又提出一个要求。
“顾女士。”
“您说。”
“能不能把刚才那场戏，再让林先生和赵先生演一遍？”
顾制作人有些意外。
“为什么？”
李世民看向林峻。
“我想看看，林先生听完刚才那些话，会怎么演。”
林峻一愣。
随后笑了。
“行。”
“我也正想再试一遍。”
下午一点半。
排练厅。
第三次排练开始。
还是那张桌子。
还是那两把椅子。
林峻重新穿上外袍。
赵骁站在门口。
顾制作人没有让他们照搬李世民刚才的表演。
只要求：
“保留人物关系。”
“台词可以调整。”
“把刚才发现的问题带进去。”
林峻点头。
“明白。”
灯光亮起。
赵骁走进来。
“大哥。”
林峻抬头。
“坐。”
两人坐下。
这一次，林峻没有立即试探对方。
他先问了几句军中的事。
问伤亡。
问路途。
问那些随军的将领是否安好。
赵骁一一回答。
气氛甚至有些亲近。
刘邦坐在台下。
看了两眼。
忽然笑了。
“这才像兄弟嘛。”
嬴政没有说话。
李世民却一直看着台上。
他发现，林峻学得很快。
刚才自己提过的那些细节，对方并没有原样照搬。
而是重新融进了人物里。
等兄弟二人聊完军中的事。
林峻才慢慢问：
“二弟。”
“嗯？”
“你说，我们小时候。”
“是不是也经常这么坐着说话？”
赵骁笑了一下。
“是。”
林峻点头。
“那时候多好。”
“想做什么，便想着去做。”
“想去哪里，骑上马就走。”
赵骁没有回答。
林峻望着他。
忽然说道：
“如今反倒不行了。”
赵骁抬头。
“为何？”
林峻笑了笑。
“因为有些地方。”
“我能去。”
“你却不能。”
“有些地方。”
“你能去。”
“我也去不得。”
赵骁慢慢坐直。
林峻继续：
“你说这天下这么大。”
“怎么偏偏容不下你我兄弟，安安稳稳坐下来喝杯茶？”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李世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林峻看向赵骁。
“二弟。”
“嗯？”
“我问你一句话。”
“兄长请讲。”
“若有一天。”
“我挡了你的路。”
林峻停住。
随后缓缓说道：
“你会不会杀我？”
这句话出口。
李世民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抬起头。
死死看着舞台。
赵骁也愣住了。
这是林峻临时加的台词。
按正常排练，赵骁完全可以停下来请示。
可他没有。
他沉默片刻。
随后抬头。
“大哥。”
“嗯？”
“你为何这样问？”
林峻看着他。
“因为我想知道。”
赵骁没有回答。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林峻缓缓站起来。
“你若真有这个念头。”
“今日便告诉我。”
“我也好早做打算。”
赵骁的神情逐渐变冷。
“兄长这是要逼我？”
林峻摇头。
“我是在问你。”
赵骁慢慢站起来。
“大哥。”
“嗯？”
“你若已经认定我会杀你。”
“那我如今说什么。”
“你还会信吗？”
林峻没有回答。
赵骁继续：
“你说不信我。”
“可你又要我信你。”
“兄长。”
“这世上的道理，总不能只归你一个人讲。”
林峻盯着他。
过了许久。
忽然笑了一声。
“好。”
他慢慢坐回椅子。
低声说道：
“这便是你的回答。”
音乐没有响。
也没有刀剑。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隔着一张桌子。
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顾制作人喊停。
排练厅里才重新有了声音。
“好！”
顾制作人站起来。
“这一版很好！”
程编剧也兴奋地拿起笔。
“尤其最后这段。”
“冲突出来了！”
刘邦笑着鼓掌。
“这才有意思！”
嬴政也点了头。
但李世民没有动。
他一直望着舞台上的林峻。
脸色有些苍白。
过了很久。
他才慢慢站起来。
朝林峻拱了拱手。
“林先生。”
林峻赶紧回礼。
“李老师。”
李世民看着他。
声音很轻。
“您演得很好。”
林峻笑了。
“谢谢。”
李世民沉默片刻。
又说道：
“尤其最后那句。”
林峻一愣。
“哪句？”
“这便是你的回答。”
林峻想了想。
“那句是我临时加的。”
李世民点头。
“很好。”
他说完。
没有再多解释。
只是慢慢转身。
走出了排练厅。
下午两点。
李世民独自站在走廊尽头。
嬴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望着窗外。
外面正在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留下细长的水痕。
嬴政走过去。
“怎么不进去？”
李世民转头。
“始皇帝。”
“嗯。”
“里面还在讨论剧本。”
“你不听？”
李世民沉默片刻。
“今日听得够多了。”
嬴政站在他身旁。
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
李世民忽然开口：
“我今日才发现。”
“兄长若当年真问我那句话。”
“我恐怕也答不上来。”
嬴政看向他。
“哪句话？”
“若有一天，我挡了你的路，你会不会杀我？”
李世民望着窗外。
“在玄武门以前。”
“我当然不会当面承认自己有这个念头。”
“可到了后来。”
他停了一下。
“我确实动了手。”
嬴政没有接话。
李世民继续：
“我一直觉得，兄长也想杀我。”
“所以我必须先动手。”
“可今日看他们演到最后。”
“我忽然想到。”
“兄长或许也是这么想的。”
嬴政点头。
“可能。”
李世民抬头。
“您觉得呢？”
嬴政看着雨。
过了一会儿。
“朕不知道李建成当时在想什么。”
“你也未必知道。”
李世民轻轻点头。
“是。”
嬴政又说道：
“但有件事，你该想清楚。”
“什么？”
“你今日来到这里。”
“是为了替兄长说话。”
“还是为了替自己找一个能够安心的答案？”
李世民愣住。
嬴政转过头。
“你一直想知道。”
“兄长究竟有没有想杀你。”
“若能证明他也想杀你，你便觉得当年自己动手有了理由。”
“若不能证明，你便更难受。”
李世民沉默了。
嬴政继续：
“可事情已经发生。”
“你杀了他。”
“这件事不会因为他曾经怎么想，就从史书上消失。”
李世民握紧了手。
过了许久。
缓缓点头。
“您说得对。”
嬴政没有继续安慰。
只说：
“今日这场戏，演得不错。”
“嗯。”
“但它终究只是戏。”
李世民看着他。
嬴政继续：
“戏里的李建成可以问你。”
“真正的李建成，已经问不了了。”
“那便不要让一个演员，替他回答当年的事。”
李世民沉默许久。
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明白。”
他抬起头。
看向排练厅的方向。
里面传来演员讨论台词的声音。
还有顾制作人安排下一场排练的声音。
李世民忽然笑了。
“始皇帝。”
“嗯？”
“今日我本来想演兄长。”
“结果演得不如林先生。”
嬴政点头。
“他是专业演员。”
李世民笑了。
“也是。”
他停了片刻。
“不过有件事，我现在倒想做。”
嬴政问：
“什么？”
李世民看向远处。
“我想把玄武门之变前后的史料，重新整理一遍。”
“尤其是那些关于兄长的记载。”
“包括他做过的好事。”
“也包括他做过的错事。”
嬴政点头。
“可以。”
李世民又说：
“还有我自己。”
嬴政看向他。
“你自己？”
“是。”
李世民笑了笑。
“我以前总想着，后人会怎样评价我。”
“如今看来。”
“还是先把事情查清楚。”
嬴政没有说话。
李世民继续：
“我想请韩先生帮忙。”
“把关于玄武门的不同史料，整理成一份可以对照的资料。”
“哪些有明确依据。”
“哪些可能受后世叙述影响。”
“哪些仍然存在争议。”
“都写清楚。”
嬴政点头。
“这才是正事。”
李世民看着他。
忽然又问：
“那您愿不愿意帮我？”
嬴政一愣。
“帮什么？”
“帮我看看。”
“一个皇帝。”
“究竟会怎样把自己犯过的错，写进史书。”
嬴政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说道：
“朕可以帮你查资料。”
“但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不能因为朕也做过皇帝，就觉得朕一定替你说话。”
李世民笑了。
“我明白。”
嬴政点头。
“那便好。”
傍晚五点。
排练中心。
顾制作人正在跟程编剧讨论下一版剧本。
两人已经决定，保留林峻出演李建成。
同时，将李世民今天提出的部分建议纳入后续创作。
不过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解决。
李渊。
这个角色在整个故事里的位置，仍然太轻。
顾制作人翻到最后几页。
“程老师。”
“嗯？”
“嬴老师上午提的那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李渊？”
“对。”
程编剧点头。
“想过。”
“怎么改？”
“我原本想给他加一场戏。”
“什么戏？”
“玄武门事变以后。”
“有人进宫向李渊报告。”
“他听见两个儿子死了。”
“然后……”
程编剧停住。
顾制作人看着他。
“然后什么？”
“然后他问，李世民还活着没有。”
顾制作人沉默片刻。
“这段有史料依据吗？”
“没有这样的直接对话记载。”
“那就只能作为戏剧创作。”
“对。”
顾制作人想了想。
“不过这个场面，可以试一试。”
程编剧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他拿起笔。
在剧本最后添了一行：
内殿。
李渊坐于榻前。
宫人来报玄武门之变。
写到这里。
程编剧忽然停住。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让李渊说什么。
哭？
怒？
责问？
还是沉默？
一个皇帝。
一天之内失去两个儿子。
而另一个儿子，已经掌握了局面。
这样的人，在那一刻会是什么反应？
程编剧想了很久。
最后拿起手机。
给嬴政发了一条消息。
【嬴老师，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如果您是李渊，得知玄武门的事，会有什么反应？】
消息发出去以后。
他原本以为嬴政会讲一段历史分析。
没想到过了几分钟。
对方只回了一句话。
【先问，谁还活着。】
程编剧盯着屏幕。
许久没有动。
随后低头。
把刚才准备写的几段激烈台词全部划掉。
重新写下：
李渊听完禀报。
良久。
“世民呢？”
写完。
他又停住。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李渊若知道李世民还活着。
下一句，会问什么？
他看着纸张。
慢慢写下：
“建成和元吉呢？”
两个问题。
不过十几个字。
程编剧却忽然觉得。
这比写上一整页哭喊，都让人难受。
因为他知道。
这一场戏里，李渊不会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
而他也终于明白。
嬴政上午为什么坚持，要把这个父亲写进来。
玄武门之变改变了大唐的皇位归属。
也让一个父亲，在同一天失去了两个儿子。
这两件事，都该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