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真伪交错·静待明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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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的右手在袖中攥紧了。狄仁杰看见了。她攥袖的动作和昨日在含元殿上一模一样。

“阿衡是虎衡的女儿。”太平公主的声音仍旧平稳,“阁老若不信,可以问虎衡。”

“虎衡昨夜在紫宸殿后殿招了。”狄仁杰从李元芳手中接过铁匣,打开匣盖,取出虎衡昨夜画押的供状。供状上写的是——“阿衡者,太平公主与武攸暨之女也。武攸暨死后,公主将阿衡交臣抚养。臣以阿衡为质,请公主助臣聚兵。”狄仁杰将供状举到晨光下,“公主。虎衡的供状在此。供状上有虎衡的指印。公主若说虎衡是诬陷,臣可以请太子妃来当面对质。太子妃虎念衡是虎衡的义女,她知道阿衡的身世。公主若要她对质,臣这便让人去请。”

太平公主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看了狄仁杰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狄仁杰在含元殿验扣那日见过的冷意。“狄阁老。你拿一个死士的供状来逼本宫认女。好。本宫认。阿衡是本宫的女儿。可阁老有没有想过,本宫为什么不认她?因为她是武攸暨的女儿。武攸暨是武家的人。本宫若认了她,满朝文武便会说——太平公主拿武家的女儿做棋子,替武家争天下。本宫不认她,是为了保全她。阁老拿一个母亲保全女儿的心思,来定本宫谋逆的罪。阁老不觉得可笑吗?”

“公主保全女儿,臣不觉得可笑。”狄仁杰将供状收回匣中,“可公主拿阿衡替虎衡传假消息,让阿衡在紫宸殿门口放那卷‘残片验过,武氏万世’的黄绫。公主让阿衡传假消息的时候,可曾想过保全她?”

太平公主没有答。

“公主没有想过。”狄仁杰将铁匣合上,“因为公主根本不在乎阿衡。公主在乎的是虎衡手中的兵。虎衡拿阿衡要挟公主,公主便替虎衡做了三十年事。公主替虎衡聚兵,替虎衡传令,替虎衡在朝中遮掩。公主做了三十年,做到今日,虎衡死了,公主便把虎衡推出来当替罪羊。公主方才说‘虎衡是裴炎的人’。可公主比谁都清楚,虎衡是公主自己的人。虎衡一死,公主便说‘本宫不知情,是虎衡骗了本宫’。公主,臣问您一句——虎衡骗了您三十年,您一次都没有怀疑过?”

太平公主退了一步。她身后的薛崇简旧部捧着黄绫卷,手已经抖得捧不住了。七脉旧部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断剑营那个老卒又低声说了一句:“虎衡每年从突厥回来,都先去公主府。我亲眼见过。”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了那个老卒一眼。老卒低下头去。她转回来,面对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狄阁老。本宫认。本宫替虎衡做了事。可本宫替虎衡做事,是为了大周。虎衡在突厥养兵,是为了防默啜南下。本宫替虎衡传令,是为了让七脉听朝廷的调遣。本宫没有谋逆。本宫所做的一切,陛下都知道。”

“陛下知道?”狄仁杰将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公主说陛下知道。那臣问公主——陛下可曾给过公主一道旨意,让公主替虎衡传令?”

太平公主没有答。

“陛下没有给过。”狄仁杰将“胎”字扣再次取出来,举在手中,“公主替虎衡做了三十年事,靠的是虎衡拿阿衡要挟。公主不敢告诉陛下,因为公主怕陛下知道阿衡是公主的女儿。公主怕陛下知道公主跟武攸暨有一个女儿。公主怕这个女儿坏了公主‘李唐忠臣’的名声。公主为了保住名声,替虎衡瞒了三十年。公主瞒着陛下调兵三十年,这叫‘陛下知道’?”

太平公主的脸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狄仁杰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公主。臣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公主。”狄仁杰将“胎”字扣收回袖中,从暗袋中取出那枚武顺绝笔的纸卷,“公主手中的黄绫抄本上写的是‘太平承业’。可武顺的绝笔中写的是——太宗亲口改诏,‘若天命在李,则李唐宗室中择贤者承’。太宗没有写‘太平承业’。是公主自己改了抄本。公主改了抄本,又拿虎衡的假残片去证明抄本是真的。公主,臣问您最后一句话——太宗遗诏第七条,原文到底是什么?”

太平公主站在广场中央。晨光照在她紫地绣金的宫装上,那朵金花的花心反射出刺目的光。她看着狄仁杰,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近前几个人能听见:“狄阁老。你赢了。可你赢得不干净。你拿本宫的女儿逼本宫,拿武顺的绝笔逼本宫。你狄仁杰自己就是武顺的儿子。你查金花令查了八个月,查到今日,查出你自己是武家的人。阁老,你替李唐查案,可你自己身上流着武家的血。你比本宫干净不到哪里去。”

狄仁杰将纸卷收入袖中,看着太平公主的眼睛。“公主。臣身上流着谁的血,臣自己说了不算。陛下说了算。可公主谋逆的罪,是公主自己挣的。与臣的血无关。”

他转过身,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元芳。请公主入含元殿偏殿候旨。”

李元芳走到太平公主面前,手按横刀,没有说话。太平公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狄仁杰一眼,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像卸下了一副戴了三十年的面具。“好。本宫候旨。”她朝含元殿偏殿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狄阁老。偏殿中有一封信。是本宫昨夜写的。阁老看了之后,若还想杀本宫,本宫无话可说。若不想杀了,便替本宫做一件事——把阿衡找回来。她走了。她拿走了虎衡的第七十八枚母扣。”

太平公主走进偏殿,殿门在她身后合上。狄仁杰站在广场上,看着七脉旧部面面相觑。他转过身,快步走进偏殿。偏殿的矮几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他拆开信,信中只有一行字,是太平公主的笔迹:“阁老。虎衡的第七十八枚母扣,不在阿衡手中。阿衡拿走的是一枚假扣。真的第七十八枚,在崔蕙手中。崔蕙昨夜绑了虎恪之后,从虎恪身上摸走了那枚母扣。虎恪守了枯槐三十年,他守的不是暗道,是那枚母扣。虎衡把母扣缝在虎恪的衣领里。崔蕙摸走了母扣,把阿衡支去了突厥。阁老若想拿回母扣,去追崔蕙。她往感业寺方向去了。”

狄仁杰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出偏殿,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元芳。去感业寺。崔蕙手中有第七十八枚母扣。那枚母扣上刻着‘石闸后有人,姓武非武’。武约生在暗道中说石闸后有人。那人是武约生自己。可武约生不是‘姓武非武’的人。‘姓武非武’指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崔蕙知道是谁。母扣在她手中,她要去感业寺找安琴。安琴手中有金木兰。崔蕙要拿母扣换金木兰。”

李元芳转身便走。狄仁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殿门。他忽然想起太平公主方才说的一句话——“你赢得不干净”。他慢慢将竹杖拄稳,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公主。臣赢得干不干净,等臣把母扣追回来再说。”

他迈步朝感业寺方向走去。晨光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