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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业寺在禁苑西角,三院格局,中院大雄宝殿,东院禅房,西院塔林。狄仁杰赶到时,山门虚掩,门板上有一道新蹭的灰痕,是有人侧身挤进去时肩头蹭的。门槛内半步处落着一根青灰丝线,丝线一头缠在门槛木刺上,另一头断口齐整,是被刀割断的。狄仁杰弯腰捡起来,和自己袖中那根从棺材板缝里拔出来的并排放着,长短、色泽、捻法一模一样。
“崔蕙进的是东院。”狄仁杰将两根丝线都收好,竹杖点在门槛内的砖地上,“西院塔林是安琴的地方。崔蕙要拿母扣换金木兰,不会去塔林。她在东院禅房等安琴把金木兰带过去。”
李元芳手按横刀走在前面。东院禅房一排七间,头三间门敞着,后四间门板合得严严实实。第四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是烛火。李元芳侧耳听了听,回头压低声音:“里头有人喘气。不止一个。”
狄仁杰走到第四间禅房门前,没有推门,先蹲下来看门槛。门槛上沾着湿泥,泥里有两道平行的划痕,像是有重物被拖进去过。他伸手在划痕上摸了一下,泥还没有干透。
“崔蕙不是自己走进去的。”狄仁杰站起来,“她是被拖进去的。”
他朝李元芳使了个眼色。李元芳将横刀抽出半寸,左手推门。门轴涩了一下,吱呀一声开了半扇。禅房不大,一张矮榻靠墙放着,榻上躺着一个人。灰布袍,右手布条松了半截,断指的残根露在外面。是崔蕙。她面色灰白,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但两只手腕被麻绳捆在榻脚上,嘴里塞着一团灰布。
榻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安琴,背篓放在脚边,右手攥着一柄短刀。另一个坐在矮凳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襦,头发全白,背微驼,右颊一道旧疤。金木兰。她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盖开着,匣中空空。
安琴见狄仁杰进来,没有慌。她将短刀往榻上一搁,刀尖指着崔蕙的喉咙。“狄公来得正好。这女人拿一枚假扣来糊弄我。她说那是第七十八枚母扣,让我拿金木兰换。我让她把扣子先给我看。她给了。我一看,扣背上的字是刻上去的,刀口新,铜锈还没长匀。真的第七十八枚母扣在虎恪衣领里缝了三十年,铜锈早就吃进字口了。她这枚是仿的。我没换。她急了,扑上来抢金木兰。我让人把她绑了。”
狄仁杰走到榻前,将崔蕙嘴里的布扯出来。崔蕙喘了两口气,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阁老……她手里的金木兰是假的。真的金木兰早就死了。安琴拿个假货钓我。我没母扣。母扣被虎恪缝在衣领里。我昨夜绑虎恪的时候摸了,衣领是空的。虎恪说母扣不在他身上。他说母扣在——”
安琴一脚踩在崔蕙肩头。“你闭嘴。”
狄仁杰将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杖声不重,但安琴的脚缩了回去。
“安琴。”狄仁杰转过身,看着那个白头发的老妇人,“你说崔蕙拿的是假扣。可你方才说她‘扑上来抢金木兰’。她若手里没有真扣,为何敢来换?她一定知道真扣在哪儿,才敢拿假扣来诈你。她诈出了什么?”
安琴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诈出了金木兰是假的。”狄仁杰将竹杖指向矮凳上坐着的老妇,“你方才说‘真的金木兰早就死了’。可你身后坐着的这个人是谁?你若真金木兰已死,拿一个假货坐在禅房里,是要骗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