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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柳枝在湿软的黄泥里划过。
带起一股微酸的泥土气味。
那个七八岁的农家小孩蹲在田埂上,用力刻下最后一个字母。
泥巴里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印记。
小孩扔掉柳枝。
他拿沾满黑泥的手背,用力蹭了一把挂在鼻尖上的汗珠。
泥水在脸上抹出一道花脸印子。
他盯着地上的拼音,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排有些发黄的牙齿。
私人博物馆里。
苏烨坐在黑色电竞椅上,看着电脑屏幕里的这一幕。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
茶缸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苏烨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知识的种子。
顺着这几十个奇怪的符号,终于砸进了古代最底层的烂泥里。
大明,凤阳府郊外。
天早就黑透了。
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架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干柴烧得劈啪作响。
火星子时不时随着秋风卷上半空。
孙老汉盘腿坐在火堆旁的干草垛上。
他那双布满老茧、像老树皮一样的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张是劣质的黄麻纸,摸上去剌手。
这是朝廷刚派人发到村里的《拼音识字扫盲课本》。
火光打在孙老汉的脸上。
深深的皱纹里夹着没洗干净的黑土。
他把书页凑近火堆,借着跳动的亮光,死死盯着纸上的符号。
眼睛熬得通红,眼角糊着一块眼屎。
“波……凹……包……”
孙老汉张开干瘪的嘴唇,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他声音嘶哑,像一把钝锯子在拉木头。
一根粗糙的食指,顺着纸面上的字母一点点往右边挪。
“包……包谷。”
孙老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亮起一团火光。
他认出来了。
这上面的拼音连在一起,
旁边围着几十个同样打着赤膊的汉子。
他们挤在火堆边,脖子伸得老长。
听到孙老汉念出声,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
孙老汉翻开第二页。
那是朝廷发下来的化肥使用告示。
以前遇到这种官府的文书,全村人得凑两斤白面,去求镇上的酸秀才给念一遍。
秀才拉着脸,念些文绉绉的词,他们一句也听不懂。
肥料下多少、水浇多少,全靠瞎蒙。
现在。
孙老汉手指点在告示的拼音标注上。
“尼……奥……尿。”
“斯……乌……素。”
他连蒙带猜,把那行字硬生生拼了出来。
“尿素,一亩地,撒十斤。浇透水。”
读完这行字。
孙老汉双手猛地一抖。
黄麻纸册子掉在满是泥土的大腿上。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脸。
粗糙的掌心用力搓着老脸上的皮肉。
滚烫的眼泪顺着指缝涌出来,冲刷着脸上的煤灰和黄土。
他会认字了。
他一个种了一辈子地、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
没交一文钱的束修。
没给任何人磕头。
自己看着这本破册子,就能读懂朝廷派发下来的政令。
“俺不是瞎子了……”
孙老汉放声大哭。
哭声在夜风里传出老远,带着一股子把骨头里几千年的憋屈全倒出来的痛快。
周围的汉子们跟着抹眼泪。
有人抓起地上的烧火棍,在泥地里拼命划拉着刚学会的字母。
知识的大门。
被这几十个没有任何门槛的符号,一脚踹了个粉碎。
轰然向最底层的平民敞开。
大唐,博陵。
崔家大宅。
书房里烧着上好的水沉香。
白色的烟雾在青铜香炉上方盘旋。
崔家家主穿着一身名贵的蜀锦长袍,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本刚从街头买来的拼音识字本。
纸张粗劣得很,带着一股酸臭的墨水味。
崔家主盯着那本书。
脸色煞白。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砸在名贵的衣襟上。
他双手控制不住地打摆子,书页哗啦啦直响。
他转过头,看向书房四周。
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直通房顶。
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竹简、丝帛和上好的藤纸古籍。
那是崔家十几代人,耗费了无数金银,甚至拿命换来的底蕴。
靠着这些藏书。
博陵崔氏垄断了做官的门路。
连大唐皇室想求娶崔家的女儿,他们都懒得多看一眼。
可是现在。
崔家主拿着那本只要两文钱的破册子。
他感觉自己脖子上被勒紧了一根无形的粗麻绳。
喘不上气。
一个农夫的儿子。
白天在地里放牛,晚上借着村口的火光。
照着这册子上的符号,拼读两个月。
就能自己去读《论语》,去读《秦律》,去读仙人传下来的《物理》。
不需要崔家养的那些大儒去注解。
不需要他们去引经据典。
知识的护城河,被填平了。
崔家主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只精致的越窑青瓷茶杯。
茶水已经凉透了。
“这等贱民……”
崔家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血水。
“他们凭什么能认字!”
他右手猛地发力。
五指死死捏住那只薄胎的青瓷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