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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屏幕暗了下去。
化作一片纯粹的黑。
主机箱风扇的嗡鸣声渐渐停止,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
苏烨从老板椅上站起身。
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抓起桌面上那串带着大众车标的金属钥匙。
钥匙扣在半空中晃荡,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走。”
苏烨把钥匙揣进外套口袋。
他转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发愣的扶苏和李承乾。
“带你们去大学里听听,后人是怎么骂你们的。”
四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旧桑塔纳停在大学城的一棵梧桐树下。
苏烨推开车门。
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在车门上,沙沙作响。
扶苏和李承乾从后排钻出来。
两人穿着市三中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
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
前面是一栋五层高的灰色教学楼。
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
大门里进进出出全是抱着书本的年轻学生。
空气里飘着一股食堂包子味和打印店油墨的混合味道。
苏烨带着两人走上三楼。
推开一扇包着隔音海绵的厚重木门。
冷气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激得李承乾打了个冷战。
这是一间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型阶梯教室。
里面坐满了人。
后排的台阶上都挤着几个端着奶茶的男生。
苏烨在最后排的角落里找了三个连着的空位。
拉下塑料翻板椅。
“咔哒。”
三人落座。
正前方的黑板上,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校级辩论赛决赛》。
下方用白色的粉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大字。
辩题:封建集权与现代民主的优劣。
扶苏盯着那行粉笔字。
双手慢慢放在膝盖上。
指甲抠进了校服裤腿的粗糙布料里。
大秦长公子知道“封建集权”这四个字,指的就是他父皇一手打造的那个大帝国。
讲台被分成了左右两边。
正方四人,反方四人。
全都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打着领带。
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沓资料卡片和计时器。
“滴——”
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生站了起来。
他是正方一辩。
男生拉过面前的麦克风,拍了拍话筒。
“主席,评委,对方辩友,大家好。”
男生的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遍整个阶梯教室。
带着一股年轻学生特有的尖锐和攻击性。
“我方认为,封建集权,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最血腥的绞肉机。”
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手里捏着一张白色的卡片。
“封建皇权的核心,是家天下。”
“把全天下的土地、财富,甚至老百姓的命,全绑在一家一姓的裤腰带上。”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皇威。”
“他们可以征发几百万劳役去修坟墓,修行宫。”
“阿房宫的夯土里,大运河的河泥下,埋着多少具老百姓的白骨?”
男生的手指重重敲击在面前的木桌上。
发出“砰砰”的响声。
“在那种制度下,万民如猪狗!”
“老百姓不是人,是皇帝案头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是随时可以拉去填战壕的耗材!”
阶梯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空调挂机发出呼呼的风声。
李承乾坐在最后一排。
大唐废太子浑身僵硬。
那句“万民如猪狗”,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顺着他的耳朵扎进脑仁里。
他感觉冷气顺着脖领子直往衣服里钻。
但额头上,却疯狂地往外冒着冷汗。
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鼻梁滑落。
砸在手背上。
冰凉刺骨。
李承乾的呼吸变得困难。
胸腔像被两块沉重的生铁板死死夹住。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大口大口地抽着空气。
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拉锯声。
他想反驳。
大唐开元盛世,万邦来朝。
太极殿里的父皇日夜批阅奏折,愁白了头发。
大唐的皇室没有把百姓当猪狗。
可是男生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们口口声声说爱民如子。”
“但只要碰上皇权更迭。”
男生冷笑了一声,声音透着彻骨的冰寒。
“天家无亲情。为了那把椅子,兄弟相残,父子反目。”
“玄武门流的血还没干,后头的皇子就开始养死士。”
“权力没有约束,皇宫就是一个吃人的屠宰场!”
李承乾的双腿猛地一抖。
右腿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双手死死抓住座椅的塑料扶手。
十根手指用力到完全泛白,指甲在塑料表面刮出细微的擦痕。
校服后背已经湿透了。
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
男生的话,把他心底最深处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是啊。
大唐的皇室,为了那点权力,把自己变成了连野兽都不如的怪物。
他这个太子,就是那个屠宰场里被逼疯的疯狗。
天幕外。
大明,奉天殿。
殿门敞开,初冬的冷风刮进来。
吹得殿内的牛油巨烛疯狂摇曳。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御案后。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碗。
听着天幕里那个男学生慷慨激昂的抨击。